梅近鹤的表现好古怪,先是劝她“注意身边”,一会儿又是“防人之心”,真是令她摸不着头脑。
八月十五的宫宴很快到来,一大清早姜眠便换上颜色鲜亮的绸缎新衣,被嬷嬷打扮得漂漂亮亮,送至门口,出门时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感觉肺腑清新。
门前挂上了喜庆的大红色,有两排宫人在敲锣打鼓,花远青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见她出来,鼓了鼓掌。
“恭送公主,预祝今日顺利。”说罢,替她披上一件华美的外袍,笑了笑:“打马游街的时候慢一些,人多易惊马,可要小心。”
“放心吧舅舅,等我回来!”
前几天她和月姊兴奋地讨论过这次宫宴,这可不是一次普通的宴会,而是特地为她举办的庆功宴,也不是皇宫里的宴会,而是会邀请许多百姓来观赏!作为宴会的主角,她还要打马游街一整天!
不料月姊一脸嫌弃:“哪有那么容易!在打马游街前,你得先赶到皇宫前接受封赏,然后天子登上城墙与民同乐,看你骑马在长安绕走一圈,一天时间,最后刚好在天色将晚时回到宫中,才能参加宴会。”
啊,好累,好麻烦!姜眠如是想着,来到宫门前,师父和月姊等人都在,还有些她不认识的朝臣,她有些羞涩地摆了摆手。
“好、好多人啊!”
众人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时,有种五花八门的复杂。
梅近鹤独自远离人群,影子被拉得瘦长,牵着一匹被装饰成贡品的汗血宝马朝她走来——这是每年秋狩胜出者的殊荣。
“恭喜三殿下,请上马吧。”声音冷淡的出奇,令姜眠明显愣了一下。
月姊笑着递来鼓励的眼神,示意她快些出发:“时候不早啦!”
姜眠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紧紧握住马鞭,现在她的马术已经炉火纯精,即便是第一次同行的上等马,也能轻松驾驭,向前稳稳当当踏了几步,调转方向,朝长街出发。
一行不止她一个,凡是在秋狩里获得名次的人都骑马跟在她身后,浩浩荡荡,壮观非凡,一声声清越的“哒——哒——哒——”,节奏分明落在青石板上,人群不由自主的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通道。
初升的朝阳斜斜照下,在鼎沸人声中,马身笼罩着一层流动的、跳跃的、欢舞的金边,鬓毛飞扬处,光尘如碎金。
人群中时不时有人不断煽动着情绪,从高呼“恭喜三皇女!恭喜三公主殿下!”逐渐演变成了“皇天后土,佑我大盛!”
“天佑大盛!”
姜眠有些手抖,仿佛一夜之间她成了某种代号,就像那条红缨,谁拥有了它,谁就可以荣誉加身。不,不止是这一次,从被皇室收养开始,就已经是了。
打马游街要从西绕到东,走遍大街小巷,整整一天,可真是漫长!漫长的路途令姜眠想起好多回忆。
想到幼年跪地听旨时,公公捧着明黄圣旨,墙外传来激愤的声音;想到红墙深深的皇宫里,嬷嬷喂她吃饭,对她慈爱的笑;想到大诗人陶元吉的“讨伐”,想到师父的敦敦教诲……
想到杨绯时,心中一痛,于是又速速回忆起、第一次见到黎未时模样,他在街头失魂落魄,连头发也不曾绑好,以后如果有机会,她想他再不受欺、受辱、受苦、受累、受伤,而是在盛朝生的光明正大、活的自由自在!
总之,她努力把脊背挺直,青松一般焊在马背上,目光澄净平视着前方,在一片赞叹声中,心情愈发激越,经过城边卧月桥时,她偷偷瞧了一眼水面倒影——
一人一马,步履不徐不疾,花远青给她披上的衣袍猎猎翻飞,散溢着豪情万丈、意气风发,如果嬷嬷看见她,一定会感慨“小主子长大啦!变成一个大人了!”
她忽而浅笑,在众人目光汇聚里,神情懵懂无畏,神采愈发明亮。
黎未姗姗来迟,站在桥洞下仰头一瞥,这一幕便深深烙进他眼中,此后经年困于心头,久久不散。
晨光倏散,日过中天,转眼姜眠已走完了半日日程,不远处就是城门。
城墙之上,文武百官静静等候着,当然不是等姜眠,而是等待着这些无聊之事结束,好在宫宴上一同进谏。
“陛下近日称病不肯见人,今天看着气色不差呀?”
“老把戏了!谁知道有什么主意,想出兵迷夏罢了。”
“但话说回来,要是真能收复失地,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啊。”
“林大人此言差矣,也不是没攻打过迷夏,但那地形实在诡异,这么多年,连人家在哪都摸不清,如今百姓安乐盛世太平,何必劳命伤财!”
……
到城门附近须下马向皇帝行礼,众百姓听圣人教诲,看着将近的身影,大家其乐融融,那马儿驮着主人,好像也知道自豪一般,马首高昂,鼻息轻快。
起初,姜眠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只觉得调转马头时,马儿突然张大鼻孔、异常艰难地、急急地呼吸,极有可能是被下了药!
她急匆匆看了一眼四周,百姓众多,极易受伤,心里更是一沉,脑海里却蓦然回想起,黎未昨夜告诉她的话语。
“公主是否见过皇太女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