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啊——!”
为首的是谢中枝坐下骏马,有了姜眠的前车之鉴,他当机立断,拿出随身匕首朝马脖子上狠狠一刀刺下!一声极其凄厉而惨烈的嘶鸣过后,鲜血自坐骑口鼻喷出!
他拼命喘息,大喊道:“不对劲!所有的马都被下了毒,有人在故意控制毒发时间!”
他的呐喊被惨叫声没过!
无数蹄铁疯狂敲击地面,曾经温顺的坐骑如人般立起,巨力挣断缰绳,马背上的人猝不及防,通通被掀翻在地!幸运点的,能听见骨骼碎裂的闷响,不幸的,就血溅当场,成为护城河里的一片血水。
场面血腥残暴,众人这意识到这场阴谋的可怕之处,它不是针对姜眠的,而是冲着这里集聚的人群!
“快躲起来!”
姜眠和黎未站在人群中央,一边叫人群往外跑,一边左右躲避,马群已经拦截不住,人人自顾不暇,在马群靠近皇帝时,禁军手中长矛才会刺出,朝其它方向驱赶。
究竟这是一种什么毒,能让温驯的良马变得野性、激烈?姜眠已经领教过它的厉害,就算人人都有绝佳的马术,也无法挽回这样大的损失!
一个愣神,突然,后背狠狠挨了一道撞击!顿时半边身子痛麻无比,她脖子后面全是冷汗,根本站立不稳,脚下一个踉跄,摔倒了!而在混乱的马蹄中,无力避让闪躲就是丧命之举!
迎面而来、高高举起的蹄铁,带来非死即伤的恐吓,她吓得紧闭双眼,电光石火间,感觉有人猛地抱住自己身体、朝旁边一滚!
呼啸而过的“哒哒哒哒”四道叠声,带着强劲的力道踩踏而过,她来不及说放开,已经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像清脆的陶瓷被一点点碾压、掰碎。
“是谁……”她颤抖着问,双手环上肩膀,轻轻拥抱着护住自己的人。
“别怕……是师父……师父来……来找你了。”
泪水瞬间涌出眼眶,像两道晶莹剔透的、成串的小珍珠,滚落、流淌、宣泄……缓缓浸湿了师父温暖的怀抱。
黎未那声撕心裂肺竭尽全力的“公主!”奔雷般将她劈醒,她惊惶的喊:“救命!救命!”
谁来救救她的师父啊!
梅近鹤以为她在害怕,在碎裂的骨血中找回自己沙哑的声音:“你不会、不会有事……我绝不、绝不、咳咳……”
姜眠哭着抚上他脖颈那道旧伤疤,求他不要说话,她全都明白呀!她早该明白的。
早在很久之前,他就承诺过会保护她了——拜师礼时,梅近鹤端坐于明堂上,微垂着头,脊背却绷得笔直。
盛朝尊师重道,拜师礼隆重而讲究,正衣冠、盥洗、束脩……束脩准备的六礼分别是肉干、芹菜、龙眼干、莲子、红枣和红豆,由弟子奉上,师父纳之。
姜眠此生最严肃认真莫过那天,她深深叩首,额头与地面相接,发出“咚”的响声!清晰可闻,梅近鹤虽看不见她的模样,保准能感觉到她尊师重道的坚定。
“弟子姜眠,拜见恩师!”她郑重道。
梅近鹤接过小厮递来的桃、荷、菊、梅四枝花,仔细小心地将其簪在姜眠头上,由于目盲,操作并不准确,于是姜眠主动把头伸过去。
他说:“四花并簪为一年之景,祝愿你一生风光。”
接下来是训诫,梅近鹤说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姜眠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忘记了这件事。
“枫叶城一战太过惊世骇俗,军马将士皆无影踪。但很少有人记得,在枫叶城之前,是长达数年的叛乱,如今不称其为乱世,可我却是在乱世而生。
“我幼年随母亲生活在林边,母亲曾经是占星宫灵女,她教我诗书武功,教我用暗器杀人和如何脱身。而父亲随军出征,数月不归,但由于对父亲的爱,母亲总是不知疲倦,日日站在驿站门口,等待音讯传来。”
“借占星宫的关系,我不到二十岁便在朝中步步高升、平步青云。另一边,打仗艰苦,父亲忍受不了,便偷渡回家,恰好陛下在命我追查所有逃兵,当我回到家中,母亲用感人至深的言辞恳求我,即便殉情也在所不惜,我以为我会心软,但我没有。因为权位是囚困,是一旦身难承、灾便至,希望你永远记得这一点。”
“是,弟子记住了。”
阳光自门外射入,室内地面上映射出一条暖色光带,在师徒二人之间,像是某种羁绊。
“那么,从此荣辱得失,为师与你共担。”他握紧了那双柔软的手。
……
一如此刻,他在飞扬的马蹄声中,轻轻抱住了怀里、想要保护的孩子,阳光再次照进他褐色双眸。
泼天富贵身难承,飘零半生归是谁?
兜兜转转,竟是我在世上,唯一还牵挂之人。
又或许是会怀疑我、推开我、抛却我之人。
但最后一刻,你在我心中,依然超过我。
他低低地说:“如果……注定要失明,我希望……晚一些,这样我就能……看到你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