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天交界处,幽微的光连成一线,岸上星罗棋布的火焰熊熊燃烧。在护城河右岸有许多花楼,灯火通明也不及这辉煌景象,脂粉香气四溢中,人们纷纷忙于远眺,一时间忘记了寻欢作乐。
姜眠在左岸,看见了乌篷船背后,那里有许多精巧建筑、鲜艳华服。相形之下,那艘破船像一只闯入梦境的黑色小虫。
黎未看不见身后的景色,他只想再多看一会儿公主。
姜眠看见了,可她的目光也只会为黎未而停留。
黎未站在船上,身姿笔直,长发低垂,一如初见。
四周嘈杂起来,有人在声讨黎未:“养不熟的白眼狼,早就知道有这一天!”
“想当初我还同情过你,我们供着你们这些质子,到头来全想着回去!”
黎未坚持徒劳地辩解,大喊:“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如果真的接纳质子,为何只因一句思乡就要杀人,这根本不是同情,这是恃强凌弱!”
“这么快就接到消息,你在宫里安插了多少内应是我们没发现的!”
有人讥笑:“他的内应不就站在我们当中吗?”
姜眠纹丝不动,师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今夜只要见到黎未,无论用什么手段,你都要和他撇清干系。”
可她全然忘记了,只是定定地望着黎未,用目光回应他。
他们之间隔了两个国家、一段恩义,却不妨碍对视一眼,就能看出彼此的心疼。
有人厌恶这对视。
杨绯说:“你似乎不大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恢复了往常高高在上、占星神女的傲慢语气。
“这个距离,我完全可以立即命令放箭,可我没有,因为我想给你机会!一个解决麻烦、彻底自由的机会!”
梅近鹤看不见,却也看明白了,他的弟子和迷夏质子那些传言多半是真的,他不想逼她,却要保她。
于是,赶在杨绯失去耐心前,他正色厉声道:“师者问,当诚答,现在我问你,你立刻回答。”
“你是什么身份。”“我是圣上收养的三公主。”
“他是什么身份。”“迷夏……叛逃的质子。”
“听见了吗,师妹。她清楚得很!”师父少见的动怒。
杨绯不再逼视,而是伸出手掌,贴了贴姜眠的耳廓,靠近她。这个动作很熟悉,在姜眠无忧无虑的童年里,最讨厌冬天的寒冷,她也是这样,用手掌整个包裹住姜眠的耳朵。
“冷吗?”
姜眠摇头,眼里失了焦点。
“我会护你平安,但你必须按我说的做,杀了他。”
杨绯退后,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你为何不问。算了,我也不想问。只一点,你和他,必须撇清干系。”
最后一句是对姜眠说的,竟和梅近鹤出奇的一致。
姜眠心里乱七八糟,顺着她的话点头回应,接过弓箭,宛如木偶。
“好,我会和黎未撇清关系。”
“好,我会杀了他。”
一味顺从忍让的日子,黎未过了许多年,今天她也体会到了,这种滋味格外难受。
姜眠提起弓箭,望着水天一色,肩上的重量忽然变得很沉。
想起黎未曾经说过,人的眼睛天生是向外看的的,而我们的目光,落在所爱之人身上。可她觉得,她看见的是自己的倒影。
张弓,对准那艘乌篷船,闭上眼,放箭。
此后开闸放水一日千里,你归故土我入牢笼,不复相见。
枫叶乌蓬,蚱蜢青青,直到一把野火烧破天,她的告白也不会再有机会说出口。
“殿下——!”
谁在悲恸?
长弓射出的箭矢穿过乌篷船,带着少女的坚韧与不悔,毅然插在船头,不伤人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