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看不清,所以耳朵似乎灵敏了许多,总能接受到若有若无的打斗声,她以前在演武堂有过类似的训练,可以听声辨位。
赌坊附近是一条窄巷,从外面看起来和幽篁里很像,但附近没有民居,所以姜眠推测,里面是一条死胡同。
愈靠近,声响愈明显。深处传来压抑的闷响,一股不安涌上心头,姜眠循声朝里面窥探。
一步,两步,她动作很轻。
她看见了。
月光下,有几个姜眠认得的身影——经常到藏烟楼收税的官兵,还有花远青。他被两个壮汉反拧着胳膊按在地上,华贵的外衣沾满尘土,头发凌乱,嘴角破损,还有一道刺目的血痕蜿蜒至袖边。
她看见他双目空洞地盯着地面,面对许多粗鄙的、不堪入耳的辱骂,面无表情。
她看见雨点般的拳脚落在他身上,他的身体不断向后蜷缩。没有求饶,也没有发出痛呼。
身边哄笑声不断:“打成这样一声不吭,花老板是个体面人!”
“商人都是贱骨头,难得有这么要面子的哈哈!”
“怕被人听见?那就打到他出声为止!”
就在此时,花远青抬头,目光越过几人的肩膀,直直撞上了巷口姜眠毫无血色的面容。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倔强、仇恨、痛苦,统统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剥光所有尊严的难堪与恐慌。
“不,别看我!别看。”
姜眠僵在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必多管闲事,以前她管过一次,被骗了一次。可……那又怎么样!对待不公平的事,难道就都不管了吗?
花远青说过,为不相干的人大动肝火,是小朋友才会做的事。姜眠现在觉得他就是个傻瓜!
如果一个人不懂得反抗,就算变成人们口中的大人,积淤的痛苦也不会消除。只有反抗,才能拯救。
“住手!”
姜眠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死死盯住为首的那人。
巷内恶徒因为她的闯入而短暂愣住。
“三公主、啊不,皇太女殿下,您怎么回来了?”
花远青那句近乎求饶的“别看我”,姜眠听见了,她没有转移视线,而是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轻飘飘道:“你们敢跟踪孤,真该死。”
“啊,殿下饶命,我们哪敢跟踪您,只是碰巧、碰巧而已!”
“到底是跟踪还是碰巧,如果不说实话,孤会让暗卫立即杀了你们。”
为首的官兵连忙指向花远青:“都是他,他欠了我们的债,还天天喝酒赌钱,满嘴谎话,我们就想着教训他一下。”
“教训完了?”
“这就走,这就走。”
姜眠看向花远青,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飞快地遮住衣袖上的血迹。
一阵恍惚,当年那个在桥上看着自己衣冠冢也能谈笑自如的男人,肯定想不到几年后会有如此狼狈、脆弱的时刻。
姜眠艰难开口:“藏烟楼不是已经关了吗,他们为什么还要找你麻烦?”
是歧视?是旧怨?还是因为她今天对他的态度?那些人才敢欺凌他、侮辱他。
“你怎知他们说的不是真的。”花远青试图挺直脊背,却终因疼痛而微微佝偻。
“……”
“那你欠了多少,孤可以借你。”
“好吧,其实是我答应给他们的门子钱,不小心弄错了数目,应当添一倍。”花远青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
事实到底如何,姜眠已经不关心了,反正他只会颠倒黑白,听了也是白听。
“你笑什么?挨了打难道心情还很好吗?”
感觉到姜眠身上散发着极度不悦,花远青收敛了笑容,面容有些凄苦,却还是笑着的。
"鄙某是商人,商人面对那些官绅老爷,不论心情好否,总是要笑的。"
低落的语气配上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活脱脱一个烂醉如泥的浪子,好像只要没人管他,他就能倒在街边痛哭一整夜。
颓废不堪,酒囊饭袋,行尸走肉,尘垢粃糠!所有词都不足以形容他,因为比起这些贬低,花远青的处境还要更卑微一些。
他是主动将脸伸到仇人面前,挨了打遭了踹,脸上沾着人家靴子底下的泥土,还会笑着说“不关官绅老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