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远青伸手，轻抚她脸颊，动作依旧温柔，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快得抓不住。

“小朋友，你在想，该怎么处置我？”

姜眠一愣，他后来很少这样叫她的。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吗？”

不是在桥边吗？姜眠不懂他为什么提这个，困惑的看向花远青。

“那不是第一次呢。”

“真的不记得了啊？”花远青忽然笑了。

煌煌灯火落入姜眠眼中，醉意再次涌来，意识化作蹁跹蝶影，渐渐破碎。

姜眠第一次有这种清醒着做梦的体验。

梦里的小时候的她蹲在雪山下，等待去占星宫的杨绯，四周白茫茫一片。

但这一次她没有乖乖等到冻哭，而是发现被冰雪覆盖的草丛里闪着磷光。

姜眠双手冻得通红，拨开晶莹结冰的藤蔓，终于看见了一只翅膀发光的蝴蝶。

雪山上竟然有蝴蝶！她惊喜地去抓，蝴蝶扑扑翅膀灵巧地飞走，由于这只蝴蝶的颜色像蜂蜜一样，在冰天雪地里十分显眼，姜眠便一路跟着它。

很快被牵引到了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后山洞穴。

洞穴比想象中深，洞壁上挂着冰棱，反射出幽幽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前方。姜眠小心地走着，蝴蝶也跟在她身旁。

这个年岁的女孩总是喜欢探险。

很快走到了洞穴尽头，豁然开朗的视线中，有一个天然的石室，洞顶的钟乳石和地上的石笋连在一起，形成一根顶天立地的石柱，除此之外，地面和墙壁都平整得异常。

在石柱旁边，静静停放着一口棺材。里面似乎传来轻微的摩擦，又仿佛叹息声。

蝴蝶扑簌了两下翅膀，姜眠的心跳很快，犹豫片刻之后，她伸出小手，按在了棺盖上。

姜眠看着梦里的自己用力推开了棺盖，屏住呼吸，踮脚朝里看。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当然，一口棺材里有尸体，这没什么好稀奇的。

可奇怪的是，这个少年看起来很干净，身上没有一丁点尘土，他闭着眼，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黑色的长发散在身下，甚至还能看见他发丝间的光泽，仿佛刚刚躺下。

突然，少年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小女孩瞪大眼睛，呜咽一声，退后两步。她应该很害怕，应该立刻跑回去等杨绯，可是——

这个人看起来好难过。不是脸上表情的难过，他根本没有表情，而是一种沉闷的、黯淡的，一直萦绕在棺材周围的气息。

“你是醒着的吗？”

梦里姜眠小声说，然后飞速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是冷的，但也并不完全的冰冷，有一点微弱的热度，大概和快要熄灭的余烬一样。

没有反应。

姜眠胆子更大了一些，正要再度靠近他，就在这时，少年的睫毛颤了颤，她下得后退一步。

石棺里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少年时期的花远青身上多了些清冷和疏离，看人的目光谈不上厌恶，但也没有一丝情绪。

“现在的孩子可真是顽皮，连死人也要玩弄。”

他僵硬地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动作间如瀑长发滑落肩头，像一位世家贵公子。

“……你明明是个大活人。”

“你见过哪个活人躺在棺材里？”

少年声音里有些无奈，他环顾四周，最后目光又回到姜眠脸上，表情变得有些空茫。

“我是谁？”

姜眠愣住了，若是长大后的姜眠，一眼就能分辨出方才还与她谈笑的少年此刻是假装失忆，但梦里的小女孩天真地相信了他。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吗？”姜眠小声地说。

少年摇头。动作依然僵硬，黑发随着晃动。“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思索，“我只记得……棺材里很冷，很长很长时间，都没有光和声音。”

“你是我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说罢，他笑了笑，那笑容竟然有些羞涩。

姜眠点头：“好吧。那你得去找你的家人了，不然会变成流民，流民是不能留在京城的。”

又有点同情他：“嗯……要是你不想被赶走，我可以暂时做你的家人。”

“家人……？”

“你不会连这个也不懂吧？家人，就是住在一个家里的人，冬天一起烤火，夏天一起吃冰，秋天一起去郊游，到了春天的时候，一起放纸鸢。”

少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他的唇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好。”他说，“暂时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