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篝火吹得斜了斜,神侍的斗篷也被撩起一角,露出底下一点温润的肌肤。他微微屈身,和姜眠一样高。
姜眠眨眨眼,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的头顶?
神侍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两步,身影融入来时的黑暗。
姜眠听见风里传来声音,是有人忽然喊了一句:“明晚见。”
……
在那之后的每一天,姜眠早上都心情很愉快,但在赫玛看来很诡异——连续半个月,她诵经时居然不打瞌睡了!
赫玛说:“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墟格的回信能使你有如此大的变化,至少,这样平静祥和的神情不应该出现在你身上。”
其实姜眠对神庙苦修生活的厌烦并没有减少,只是每一天夜晚,她都可以到雄鹰小镇上找神侍玩,心灵有了排遣和放松,自然精气神十足。
但是现在……她不得不离开。
再美的篝火也有熄灭之时,或许是告别的时候了。
姜眠不能等到夜晚,因为晚上神庙侍者会在雄鹰小镇等她,她可不希望放对方的鸽子,于是请求赫玛给他传信,说她想见他一面。
赫玛很惊奇:“他最近已经回来了吧,不信你去最后面那一排屋里找找,其中倒数第一间就是他的住处。”
“可最后一排不是杂物间吗?”
“他自己要求的,说他不愿意时常回来住,我给他准备精致奢华又有什么用呢,空旷的宫殿会让他徒增烦恼,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所以就是那里,去吧。”墟格推了姜眠一把。
山下已经黢黑一片了,山上的暮色才刚刚漫过树稍。
姜眠找到了赫玛说的地方,站在屋门前,忽然就不敢迈步了。
和上次一样,门扉仅仅掩着,姜眠透过那条缝隙瞧见了神侍,他正蹲在那里喂猫,屋内几乎没有属于人的陈设,山风冷清,他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神侍背对着姜眠,衣摆拖在地上,还沾上了一些泥土,但他毫不在意,望着面前油光水滑的狸猫。
他手上是一条小鱼干,正向前递去,那狸猫却忽然咬了他的手指,疼痛令他手一松,小鱼干掉在地上,狸猫伏着身子狼吞虎咽,吃得津津有味。
神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这狠心的畜生下嘴不留情面,手指上隐隐渗出血痕,看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你咬我。”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风听。
“小狸,你咬我。你以前都是和我闹着玩,现在她不在,你就这样对我。”
姜眠愣住了。
他又伸手去摸狸猫的脑袋,被狸猫偏头躲开,他干脆把手收回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自言自语。
“你是在怪我吗,怪我不顾你的意愿带走你,还是怪我让她伤心了?肯定是后者,毕竟你以前那么喜欢她,总是一大早就跳到她的床上让她摸你……唉。”
明明生气,却说得那么哀伤。
“黎未!”
推开门四目相对的瞬间,姜眠眼睛里先是茫然,再是难以置信。
狸猫朝姜眠跑过来,尾巴弯曲灵活,在姜眠脚边绕了一圈,又绕一圈,不断地蹭着她。
轮廓还是那个轮廓,姜眠说不上来什么变了哪里,但观察细节可以发现,黎未现在不论是坐着站着还是蹲着,姿态都无比挺直,像一颗安静而高贵的松树。
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些懊恼:“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认出我,什么时候会认出来。”
姜眠说:“你变化很大。”
黎未摇头,“以前的黎未,整个人低到尘埃里,除了公主,没有人愿意看一眼。”
“至于别的……”他摸了摸脸上的面具,苦笑一声,“父王和旧部都被杀害了,我为了活命躲进神庙,学走路、学说话、学神侍如何皱眉、甚至是常常失踪的习惯,这才让黎未从世人眼中消失。”
姜眠心中震了震:“对不起,我会保密的。”
“但那只是一个面具、一件衣裳、一个用来栖身的壳,我最终还是会回归自己。所以无妨,公主愿意叫我黎未,那我就是黎未。”
黎未慢慢地站起来,也许是蹲太久膝盖发麻,晃了一下,姜眠伸手扶他,指尖碰到他手腕的一瞬间,黎未整个人颤了颤。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姜眠。
姜眠恍然发现,其实黎未最大的变化在眼睛,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她看不清他到底是生气还是哀伤。
黎未握着她的手腕:“赫玛告诉我,你昨天在收拾包裹,今天却出现在了这里。”他没有说下去,低头去看煨桑的灶火,侧脸被映得明明暗暗。
“这个、可能……想再当一会儿小萱。”姜眠说。
小萱,是危月燕给姜眠的化名,墟格、赫玛、雄鹰小镇上的人都知道她这个名字。
“你不会一直留在这儿的。”
黎未声音恢复了平稳,同寻常一般镇定。
“当然、不会。”姜眠喉咙里滚出几个音节。
“可是我们很久不见。”黎未转头,一双瑰丽的眼眸中弥漫着说不尽的温柔:“再等一段时间好吗,我一定会送你平安离开。”
姜眠受到蛊惑似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