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笑一声：“现在临时反水，师妹肯定会以为我还在为当年毒瞎双眼的事情怀恨在心。”

大祭司不以为意：“总要有取舍。”

梅近鹤去了一趟皇宫，自从他的眼睛恢复后就时常来闲逛，以他现在的身份也没有人阻拦，不知不觉，居然走到了一片红色的杜鹃花海中。

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鲜艳火红，太多的红色令梅近鹤有些眩晕，急忙想要呼喊别人帮忙，但他叫了两声也无人应答，这才想起：“杜鹃花……对了，这里是女帝生病后修养的宫殿，已经废弃了很多年，看来不会有人在附近。”

于是干脆闭上眼，摸索着向外走。

“母亲。”忽然间，一道冷淡的女声响起。

梅近鹤停下了脚步，他睁开双眼，被眼前这一幕震惊得无以复加。白发黄衣的杨绯竟跪坐在花田里，面色酡红，在她身侧的花丛下，到处是七零八落的酒壶。

杨绯此刻的记忆回到了十岁，这是母亲最后一次见她，由于长期卧病不理朝政，她竟从母亲一向威严的面庞上瞧出了羸弱与衰老。

“杨绯，明天你就该启程离宫了，会害怕吗？我见过那些占星宫的灵女，冰雕玉琢的容貌，一尘不染的衣袍，真是超凡脱俗啊。”

杨绯努力地抬头，感受母亲的手掌依次拂过她的脸颊、眼角、眉梢，最后停下。她急忙伸手，是一个索要拥抱的姿势，但母亲松开了手：“别恨我，孩子。”然后翩然离去，不论她怎么呼喊也不回头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相信那样一个无情又贪婪的人，最后用这样残忍的方式保护我。世上的感情一定要有先来后到吗？”

因为知晓这里封存了很久，不会有人打扰，所以此刻，她像个任性的孩童一样，肆意地哭泣。

梅近鹤摇了摇头，上前一步蹲下身想要将人拉起来，恰好杨绯发泄够了于是不再哽咽，伸手去够最近的一壶酒，手指堪堪够到壶柄，便身子一歪，栽进他怀中。

杨绯进入占星宫后很少与人交往，知道她皇女身份的只有大祭司，梅近鹤也是后来才知晓。

只记得女帝驾崩的消息传来时，杨绯正在练剑，她摸着自己天生如雪的白发，用剑尖刺穿树枝，雪花飘落。然后杨绯把自己关在地窖里三天三夜，出来时，她眼底没有悲伤，平静地告诉大祭司，她能帮他完成让占星宫入世的期盼。

多年筹谋，杨绯已经成了神女，朝野的钟声为她而鸣，至尊的道路为她铺展，众臣俯首，万民臣服。为什么她又回到了这片红色花海？

杨绯醒来后按了按太阳穴，忽然发现师兄梅近鹤立在身前，白衣不染半点风尘，用一种疑惑和恳求的目光望着她。

她露出一丝厌烦，却没有沉默，而是开口解释：“我的母亲对父亲很痴情，将皇位让给他，看他以子嗣为由纳妃，立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为储君，仍旧痴心不改。皇太女册封那天，我问母亲，是否后悔，母亲什么也没说，只知道盯着窗外杜鹃痴痴的望，然后让我离宫。”

说到这儿，梅近鹤顺着她目光看去，那是大片如血般的红，毫无由来地感到恶心，空气里一种腥气蔓延。

“我时常在想，这个世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应当是以先来后到来论。母亲先认识了父亲，所以爱他更多，而我来到世上不过几年光阴，母亲对我倾注的感情自然会少。”

杨绯好像又陷入了痛苦混乱的回忆，梅近鹤下定决心，轻声唤她：“师妹，随我上山吧。这些年你受到的委屈，只当是历练，以后坐在那个位置上，释怀就好。”

除了君临天下这四个字，梅近鹤想不出别的结局能使她释怀。

杨绯抬眸，昔日执掌杀伐祸乱的神女，此刻一身寒霜疲惫，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师兄，不必上山。”

一句话让梅近鹤立即蹙眉，满是不解道：“为什么？神女虽受世人崇敬，却终究没有女皇唯一血脉来得名正言顺，难道你不想登基了吗？”

听见女皇唯一血脉时，杨绯攥紧了指尖，这竟然是母女之间最后一点牵绊。

“师兄，我真心爱的人，似乎都不那么爱我。”这句话让梅近鹤眸光一闪，不待他出言安慰，杨绯已经转身走向那片红色的花海。

“其实抛掷红尘往事，被选入占星宫成为灵女的那一刻，我就恍惚间找到了我的天命——扮演人们心中的神。”

“不必上山了。”她又重复了一句。“那块土地易进难出，所以我以和亲公主的身份，出使迷夏。”白发飞扬，心如止水。

梅近鹤没想到师妹会拒绝，他立即上山，想要找大祭司直接公布杨绯的真正身份，却因为迟了一步，大祭司已经驾鹤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