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个比较内向的人,也很少与人争执。在某一年大年三十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在家中谈论家常时,便谈到了大伯和父亲,询问他两人当时是如何追到大伯母和母亲的。大伯母率先开口了,那个时候大伯母的家庭条件很好,在她家中她是最小的女孩,全家人都将她当作宝,大伯追人的手段多样,因为他是上过高中的人,那个时候大伯既有知识,又聪明,追他的人不在少数,他凭着这个优异的条件,将大伯母的彩礼压到一种极低的水平。而父亲则不一样,他在小学六年级便辍了学,按他的话来说:“我就不是那块学习的料,你让我去看书,我两眼一黑啥都不知道,让我去庄稼地里使唤驴那我可比谁都擅长。”他追母亲时,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母亲喜欢吃水果,于是便一股脑儿将苹果,梨,香蕉等等所有他能搞得到的水果全部打包送过去,谈到这段经历的时候母亲在一旁哭笑不得,她说她真正看上的也正是父亲的实在。
我很少见到父亲发火,除了之前邻居盖房侵占了我们的土地之外,再就是他与爷爷每年大年三十的争执,具体缘由知道现在我还不是很清楚,但是那个爷爷跪在父亲面前求父亲打死他时的画面依然深深的刻在我的脑海中久久不能忘怀。后来再没出现过这样的画面,不过每逢过年他两必然会产生激烈的争吵,一度让家里人很是头痛。但吵架归吵架,爷爷种了庄稼,尽管庄稼一年的收益比不上父亲在工地干一天赚的钱,父亲仍然会从工地请假回家帮着爷爷收麦子,每次干活时都板着脸,很少能在他的脸上看到笑容,临走时依然不忘了叮嘱我给家中争口气,另外就是帮爷爷奶奶多干点活,他们老了,身体渐渐跟不上了。
在我六年级那年,父亲和母亲发生了一次非常激烈的争吵,原因时母亲想去县城开服装店,店面和货源这些母亲全部和别人谈好了,而父亲则是持反对态度,认为就在砖厂干活挺好的,家里的所有人都是反对母亲去开店,只有远在城市开化妆品小摊的大伯支持母亲,于是母亲抛下了我们一家人率先去了县城,在县城里租了一间门面卖衣服,起初的一周内,能听见父亲每天晚上和母亲打电话吵架,一周结束后父亲告诉我:你在这里好好学习,我去和你母亲一起打工赚钱。于是第二天一早就买了去县城的车票,再后来,父亲在县城里找到了工作,没过几年之后,母亲鼓动父亲买下了人生中第一辆属于他自己的装载机,要知道那时候的装载机很昂贵,但是在母亲的激励下父亲毅然决然买下,那段时间的父亲每天焦虑到凌晨三四点依然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天不亮就穿着衣服去帮别人干活,起早贪黑,他靠着自己过硬的手艺和本领在短短的三个月内不仅还清了卖车时欠下别人的欠款,甚至大赚了一笔,他那消瘦的皮囊总算是在之后的日子里渐渐的浮现出了骨肉。
在我高考落榜的那年,出了成绩之后他和母亲一言不发,家里的氛围也变得像凝脂的奶油一般异常低迷,我给母亲说我要复读,母亲答应了,去复读需要找人给学校承诺保证书以及交齐和最低分数线差的分数,一分三百块钱。母亲通过家里的亲戚找到了保证人,父亲二话不说帮我交齐了保证金。在我临走的前一天,他带着我去了他的工地:“你看,这就是我平常上班的地方,现在行情不好,没什么人,我们这些人就在这里等着人来问,价格谈合适了就去给人家干活。”说完他转身开着车将我送回了屋里。那天晚上我和母亲大吵了一架,宣泄着我心中的不满和压印,父亲回来后很生气的质问我:“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默不作声,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窗,掩面哭泣。
第二天父亲黑着脸开车将我送到学校,一路上抽着他那经久不变的香烟,十一块钱一盒,早上冷冽的空气和香烟燃烧的余温在车厢里交错着,我拖着感冒的身体下了车,来到校门前,一箱沉重的书从门口搬到宿舍楼六楼用尽了我全身的气力,父亲依然黑着脸,只顾把一包薄薄的铺盖和被子扔到我的床架带我去了教导处,从他那满身机油味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红色钞票,食指抿了一下嘴唇,数了数数量没错,来到老师面前,露出一副我从未曾见过的谦卑的姿态:“老师,这是孩子补习的钱,你数一下,有没有缺,以后孩子的学习就麻烦你了。”面前的班主任是语文老师,身强体壮,郑重的承诺之后,父亲便带着我走出了办公室,出了校门父亲在一旁歪着头问道:“你中午吃啥?”
“随便买个面吃吧。”
“行,我回去场地上了,回家里拿白馒头吃,你把自己照顾好。”说罢头也不回的驱车离开了。
来年当我考上了大学,父亲和母亲问道要不要办升学宴时,母亲毅然决然的下定决心说道:“办!为什么不办,孩子辛辛苦苦考上大学也不容易,正好用喜气冲一下几年来的晦气。”于是我在浩浩荡荡的升学宴里,收到了爷爷种庄稼攒下来的大学礼金,以及另一位从小到大一直对我呵护有加的赵爷爷。
录取我的大学在另外一个省,上了大学之后,和父亲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每次放假回家之后,父亲总是亲自下厨,展示他最近新学的饭菜,另外口头的话语也慢慢的柔和起来:“来,你看下我手机上的这个声音怎么没有了。你再看下我给人发消息的时候显示的怎么是这个东西?”我知道他在找说话的理由,但是在我们之间,父子之间有时候往往很多事情不需要言语,但是他从来不忘记提醒我每次回来都去看下赵爷爷,赵爷爷是当初是入赘到我们村里的一户人家,和父亲关系很好,在我小的时候我同样也非常喜欢跑去他家玩,他待我无微不至,背着睡着的我站在旁边看人打麻将,我醒来时教着我下象棋,在我升学宴上时,他做我们的库房管理,父亲告诉我,一定不能忘了人家的恩情,每次不论我放假回家多忙,他总是会驱车带上我们一家,去赵爷爷家看望。
在后来的很多时间里,父亲像我生长的黄土高原上的那一粒沙,不起眼也容易被忽视,但是他总在我们看不到的时间里默默承受着生活带给这个家庭的所有的苦,如果说母亲是我们家的风向标,那父亲一个人便是承载家庭向前的整个船躯。有时候向外人谈论他时,一时间竟发现无从说起,但回首想起时才察觉他出现在我生命的每个点滴,就像他和他的车一样,默默的行驶在夜空下的道路上,车内熟悉的汽油味和烟草燃烧的味道亦如小时候那般飘流之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