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不满沈寻澈把持朝政多年,暗中算计的事也不少,但弱狗怎可能在强狼口边夺食?太后也是自知羽翼不够,身边随从是少,这些年来私底下也寻摸了不少门路,宗室势微,士族强盛,在这一局上皇帝可能不会偏向任何一方,两边都讨不着好,沈寻澈的顾虑也是寻常理。
“王爷是还担心若是这次出面随意找了个借口将郡王给处置了,不仅太后可能会挑事,是可能还会耽误崔家入主尚书之位的事吧?”尹山陵还是直言说出了沈寻澈刚刚没言明的思虑,他一向是喜欢将局给做大的人,若仅仅只是担心会惹了太后生气,那之前的立后一事太后早就也应该在后廷内吐血跳脚了。
尹山陵说罢再对上了沈寻澈的眼神来,他眼若深潭,一时看不透底色,多盯了会儿,自也感觉到了背后似慢慢袭来了一阵诡异的寒气,他身体有恙,更易害冷,不禁又掩住了口鼻来咳嗽了几声,一时喉咙发痒,没忍住,身边服侍的小侍听见了他这声音,见他神色有异,也立时走来了他的身边,低声询问了一句,可是要去请大夫来看看?
明明午后用了饭,尹山陵也是喝过药的,如今春来升温,和风轻柔,他却还是有些畏冷,即使是午后的暖阳也照不暖的。沈寻澈神色微变,心里也有些担心,但还是见他挥手示意可是不用,那小侍也应声退了下去。
“崔家是大事,你这身子骨也是大事。”
“若是还需要的话,我明日遣我身边的军医来为你看诊吧。”他的话里也在做询问,不过尹山陵自己才是最清楚自己的身体到底如何,他还是对着沈寻澈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都是老毛病了,只是怕冷,其余的都没事,王爷无需多挂心。”他只是一介残破之身,已经受了沈寻澈的万般照佛,哪里还敢多求。
“其实,若是王爷真的担心这会影响到崔家入主一事,不如也先不做杀生之举。”“郡王有异在先,王爷可先以其他的罪名让他困在洛阳,若是太后与谢家真的有别的动静,然后再布棋,用以往最喜欢的手段去做。”尹山陵没有再细说其中的道理,他知晓沈寻澈担心的也不是郡王,却是别的,他懂得。
话外之意沈寻澈也已经清楚了,他最喜欢的手段,哼,那确实是。
一边的茶案上还燃着香,错金博山炉上仍缠绕着好一阵香雾,沈寻澈转眼多瞧了一阵,一想到了这香,脑中突然也还生了一个念头。
“之前本王一直忙着朝政杂事,也是许久都没来看你了。”
“我竟也是不知道山陵将这宅舍装扮得如此清丽?若早知如此,我便也应该将我府中的那个小女郎给带来瞧瞧,她也很喜欢热闹。”说完后沈寻澈的眼神从那博山炉上收了回来,他说完还笑,刚刚他话里提到的女郎却是霍意,可神色转变,尹山陵一时却没有听懂,有些糊涂。
见着某人是在笑,还是因为提起了一个小女郎在笑,像是真心,尹山陵见了后心中也做着揣测,不过那是谁?
沈寻澈的过去朝野中人无一不知,他曾有过妻女,但一并又都没了,尹山陵也知道他是个长情之人,他还以为刚刚是他晃了神,透过那圈升起盘绕的烟雾,他可能是看见了故人,但再一仔细观察沈寻澈的情态,他明明是有笑意,未露悲伤,那提起的小女郎也应该是个活人,可若是说沈寻梧也不大像,她若是跟随在了沈寻澈的身边那必然是安分守礼的,他可不会这般愉悦,刚刚的话里明显地是含着了一份宠溺之意。
“王爷……是在说谁?”
尹山陵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其余的猜测不会正是他所想的那样吧?
他是还不解,但沈寻澈这下却是笑得更舒朗了些,“山陵都已知郡王和崔家之事,怎么还没听说我已有了新王妃?”他说得肯定,却也是在试探,霍意的这件事之前明明已经在洛阳城内都传开了的,连皇帝皇后都知道,尹侯府内也没有四面完全阻隔了外界烟火的高墙,他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
沈王府受了多少眼睛的注视,他明明也清楚啊。
风还清,耳边还安静,沈寻澈见着尹山陵这副张口惊讶的样子是也还在假设他的预判,上一次霍意跟他提过的,那夜在伽蓝寺密谋的人,这事他也还没忘。她的身上沾染了云片香,此香可是金贵,非是一般价物,朝中除了几位显贵的大臣有这云片香,他记得之前还赏赐过尹山陵。
不过此时茶案上的博山炉里面烧着的却不是云片香。
还有那个温良辰,沈寻澈已经查清楚了,但这件事还牵扯到了其他的事,他还在怀疑。
“山陵……不知竟有此事?”
他还是面露惊愕之色,也还是没有想到沈寻澈如今也转了性子,竟然愿意再婚娶?但他也实在是不知究竟是这世间哪位女郎再入了他的眼。
沈寻澈也还望着他这般模样,想了一刻,又不禁摇头再笑了笑,“你是不认识她,等来日有空了我再带她来看看你,你这里的花色诸多且艳,她会喜欢的。”“今日天色已晚,本王就先回去了,你好生养着,明日我会让人带药给你的。”没再留给他询问的机会,他说完便立刻起了身来。
小侍替他拿过了外袍来,沈寻澈还没披上,快步便要离了山陵居,尹山陵才慢慢转身来看,等着沈王爷一行人的身影都消失了去他才真的喘过气了来,明明是在谈朝中算计制衡之道,可他却是也不明白沈寻澈何故要再提到新王妃?他是不认识这个小女郎,连她的名字都尚且还不清楚,但某人刚刚话里的刻意他也不是没有听出来,沈寻澈像是在试探什么。
只是……一时之间,他也还没猜出正确答案。
花香掺杂,博山炉散出的一缕清香还沁入了他的心肺之中,连着湖面荡起了涟漪,石头已经沉没在了水面之中,他的心里却还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