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信也习惯了被褥下黎元仪四肢缠紧自己安眠，伸手用掌心捂住她冰凉的脚。

“听闻今日，太后召你入宫了？”

詹信今日从军中归来，一入府就被雨莲差人知会了此事，说是公主在宫里受了委屈，一路上闷闷不乐，驸马当好好开解一番。

黎元仪侧脸窝在詹信颈脉处，瓮声瓮气“嗯”了声。

“太后可是提及...你生日宴之事？”

詹信的声音透着紧张和小心翼翼，黎元仪“噗嗤”一声笑了，虽然她是装的云淡风清，“母后不过提了一嘴，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就好，若是......”

黎元仪故意打了个岔，不让他继续深究下去：“不过，我倒是有一事想问你。你从前可曾去过达州？”

詹信目光微顿，似乎有些意外她问起这个：“怎么突然说起达州？”

黎元仪实话实说：“今日从寿福宫里出来，是那个玉楼相送。我随口问起他的身世，他说入宫时年纪尚幼，录册登记的籍贯是达州。”

“达州。”詹信低低重复二字。

黎元仪沉浸在那种奇怪的直觉里，没注意到他慢慢晦暗的神色：

“我有些奇怪的直觉，想着，或许该派人好好查一查这个玉楼的底细。譬如他所提到的籍贯，他入宫前的身世，当年又是怎么入宫被林公公相中，还有他达州家中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已没旁人......”

黎元仪一番展开，末了收回思绪，抬眸看向詹信，后知后觉他的晦暗和沉默。

她不解地试探：“你怎么了？”

詹信垂眸，心绪被拉扯着，低垂的眼睫遮挡不住他眼中静静流淌的哀伤。

“我从前去过达州。”

“唔。”黎元仪点点头，她挨着詹信的胸口，连他压抑的胸口起伏和胸腔里逐渐加速的心跳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这是一个让黎元仪感到有些意料之外的回答。

她方才那一问，其实并不是预期詹信确实去过达州。可没料到，这样无意的一句引子，却像迸溅的火星一样点燃了隐藏的反应。

黎元仪没有催促着发问，她看着詹信，静静等待着。

詹信花了点时间才重新说下去。

他的声音仿佛粘上了回忆的灰烬，变得黯淡，沉沉下坠。

“那时，一家人中就剩我和母亲俩人还活着，好不容易到达州城外，却因着难民涌入过多，知府忧虑的缘故被闭门外，称需酌情分流入城。”

詹信想起什么，眼眶已不知不觉红了：“那时我母亲已病得很重，整个人蜷缩在我背上，又瘦又小。我们在城外生熬着等了一夜，到天亮之际城门终于打开，却只开了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先出来两位着甲冑持刀的将士，最后又出来一位上了些年纪面白无须的男子。”

上了年纪却面白无须？黎元仪留意到这样的字眼，思绪微顿，却没有开口打断詹信的回忆。

“他们出来后城门就又重新关上了。城楼上支起一口大锅，虽瞧不见煮的是什么，但那时我已饿极，立刻便分辨出渐渐飘来的米粥香气，连耳边都似乎响着那锅里煮粥的咕噜声。”

黎元仪靠着詹信的胸膛一声不响的，只静静听着詹信说下去。她没有抬头，却能感受到詹信的泪一点一点地落了下来。

这还是第一次，他对着她这么详细地说起过去逃亡路上的饥饿和对于食物的渴望。

“可后来，我母亲还是饥肠辘辘地死去了。在达州，我失去了最后的亲人。”

“为什么？城楼上不是煮着粥......”黎元仪不明缘故，不解地问道。

詹信叹了口气。

“城楼上的米粥不是人人都能喝的，那位上了些年纪的男子说是来为贵主挑人的，且只要年纪合适长相周正的男孩，经他掌眼选中的，一人可换一碗粥，粥留给家人，人进城由他带走。”

黎元仪有了些猜测，却不是很确定，那位上了年纪的男人所挑的总不会是......

詹信不知她的猜测，已说下去：“我那时年幼，虽不舍与母亲分离，可听得若能选上便可换一口粮让母亲活下去，其实也是愿意的。可母亲却不愿意，甚至在当时已然奄奄一息的情势下激烈反对。”

詹信的头垂得很低，无形的痛苦蔓延在他的周身。

“我清楚记得，当时母亲见我直直望着那口锅冒出的热气，便立刻让我对着她发誓。她要我起誓，不管到了何时何地何等处境，也不管她和我是不是会饿死，总之我不能应召随那位面白无须的男子而去。”

黎元仪闻言即知，詹信的母亲一定是明白若随那位面白无须的男子去了，此后会经历什么，在生死面前，她竟强硬至此，绝不肯以此求生......

黎元仪不由有些敬佩起这位素未蒙面的婆婆，在那样的境地里做出如此选择，无异于坦然赴死。作为母亲，她一定是有过挣扎和犹疑的，但她还是这样选了，并以起誓的方式，确保即使自己不在后，詹信依然不会转圜立场。

黎元仪自幼长于宫中，虽等级森严，然她还是稍有耳闻些许宫人的来处。

太监宫女之流，往往是家境清寒，父母负担不起生机后送入内廷的。其中甚至有不少卖儿卖女的惨事，为搏生路，多少稚童尚在懵懂时便由父母做主择定这一生的去处......

贫贱不移，威武不屈，詹信的母亲是一位好母亲。

“母亲要我在这世上一日，便要堂堂正正地活一日。她在我起誓后不久便悄无声息地死去。我在一棵古树下掩埋了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位亲人，就此孑然一身。离开达州后，我沿途北上，并最终走进京城。”

詹信语气沉沉，轻叹一声，“这便是，我关于达州所有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