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策自知已是无处可躲,低头看着自己一副狼狈破落的身躯,思来想去竟是自嘲地冷笑了一声。
他迈步出来,与柳伏意面对面。
“谈个条件吧,我不想死在这里。”
这个空间太无聊,太冷漠。
既然要死,他还是想死在西市坊吧,至少他曾经在那儿辉煌过……
死在西市坊,他或许还能跟他的似缘死在一起。
柳伏意单挑着眉,毫不掩饰脸上嘲弄的色彩:“你用覆面蛾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天南海北的人,他们难道不想落叶归根?”
她轻笑着,反问道:“你凭什么能死的称心如意?”
听她的意思,金策已经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下场。
他却是在柳伏意抬步靠近他的一刹那,一手掏进自己胸口,近乎使了全力,才能捏碎他的那颗内丹。
金策死了,本体空间不攻自破。
强大的反噬同样一道落在柳伏意身上。
玄光笼中的三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如何出手,以至于金策自裁,柳伏意被反噬,他们还是雷打不动地站在远处观望。
直到天与地瞬间开阔,头顶黑夜撤去,湛蓝的天色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混着一望无际的晚霞。
他们这才略略回过神来。
那个缠人的,害人无数的画骨仙,终于被除掉了。
可他为什么是自裁的呢?
唐司缘环顾四周,瞥见西市坊已经有被处理过的痕迹,道旁堆叠的尸首、到处乱窜的百姓都不见,便能猜想出是锦绣坊前来接应过。
玄易与阮长风与她奔向相反的方向,俩人一左一右扶着柳伏意的两只胳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
然后俩人一个接一个地弯腰探头,打量她的面色。
反噬的确落在她身上,但似乎并不像金策所说的,重到能要她命的地步。
阮长风终于能歇一口气,使劲儿平复了一下才觉得心脏从喉咙回到肚子里,忍不住轻轻地拍了她一下:“你真是!能不能惜命一点!你看我等会告诉沈听寒的。”
玄易道:“就是啊师姐,大家共同分担,落到你身上的伤少一点也好啊。”
他说不出口,怕是因为那“二十岁即死”的诅咒让柳伏意不再顾及,也不想顾及自己的生死。
被他俩一左一右架着,柳伏意才能感觉到自己肺腑处后知后觉传上来的灼热。
她朝旁边空地上吐了口血沫,笑得一派轻狂,道:“天命说我二十岁就会死,可我现在不是才十九吗。”
两人木讷地看着她,听见她说。
“那就说明,十九岁的我是无敌的。”
……
好像也很有道理。
“可金策为什么是自裁的呢?他要不是先动手,你的伤势说不定会更严重。”阮长风左右看了,没见沈听寒和顾元香的身影。
柳伏意老老实实地从空间袋中拿出沈听寒一早给她备好的丹药,嚼碎几颗吞下去,目光落在身前那个完好无损的卷轴上。
它经过百年,早就不如创造它时那样精美绝伦。它的画布染上灰,卷轴两端也几乎破了。
金策自裁,就是想保全它记录下来的画面。
柳伏意弯腰将它拾起来,展开。
美艳的人脸都褪去皮相,卷轴也呈现出它最初的那副模样。
什么画骨仙,倒不如称它一句地狱百鬼图。
成百上千的,死去的焦尸、骨骸,各种各样的死法屡见不鲜,似乎勾勒出千百年前这只卷轴的主人有多么的嗜血残暴。
光他笔下的光景,就是一片人间炼狱。
三人的目光从这冗长又可怖的画布上一一看过,最终落在卷轴两端的木头上。
木柄前段,刀和金漆刻着一个历经千年也未被模糊的名字。
——“神山白泉。”
柳伏意想起些什么,默然将卷轴卷了起来收到空间袋里,和玄易阮长风一道,看望不远处的唐司缘。
西市坊许多处被大火焚烧过,金策用过又狠心丢弃的躯壳也说不好是不是就这样被烧掉了。
唐司缘叹了口气,她心情复杂,只是一味按照自己记忆中的位置,徒手刨着坍塌下来的、尚有余温的房屋废墟。
谁都知道她在找什么,可没有人能够站出去劝她半句。
唐司缘手上的动作始终不停,经历了这陆续几年的折腾,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她和齐尘的悲剧应该归咎于谁。
同心诀,意为两心相知,信任无忧,同心同力,共赴天下。
可她对爱侣的信任似乎很轻易地就被摧毁了。
是她自己大道不坚……
“司缘。”背后一道虚弱的男声打断她自怨自艾的思绪,她一听便知道是谁来了。
“齐尘!”
唐司缘转身,见齐尘扶着不知何处顺来的拐,站在灵剑派三人后面,尽力扯着一个笑来等她。
唐司缘擦干净眼泪,半道上就笑出声来,失而复得的欣喜难以掩藏。
她扑进他怀里,听见他的声音都闷闷的。
“司缘,我真的不是介意你的容貌,我只是怕你看到自己的伤疤就难过。”齐尘轻轻地抱住她,一手护着她的头发,“都是我不好,才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
他顿了顿,宽慰道:“司缘,既然大道相背,那我就不要修忘情道了。”
唐司缘闻言抬头,泪眼朦胧地撞进他眼底的一片温暖里。
“我陪你修同心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