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显然被她吓到了,愣在原地不动。一直看着那个女人单薄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巴黎熙熙攘攘的街头。
从戴高乐机场出发,回到上海后,肖思懿没有回家,而是先去了工作室,拿到那把在抽屉里封存了很久的钥匙后,她直接回了苏州。
但最后还是错过了肖让的葬礼。
第一次用那把钥匙打开老宅的大门,整座宅子安静地犹如死寂,阳光射过屋檐,只听得见风呼呼的声音。肖思懿深呼吸,一脚跨过门槛,霎时间,记忆如洪水翻滚而来。
面前站着的是自己十一岁时的模样,对着正门笑得欢快,耳边是她雀跃的声音,“肖让,你回来啦?”边喊着边一蹦一跳往门外跑,肖思懿眼睁睁看着那道虚影从自己的身体里穿过去,转过身去看,身后哪有肖让的影子?她又去找自己的影子,却发现它一晃而过,出现在连廊上,看着又大了些,估摸着是十三四岁的时候。肖思懿加快步子跟过去,发现它身边还有一道更高大的虚影,是肖让。两人边说边笑,一路朝着后院走去。没走几步,又消失不见了。肖思懿有些着急,慌忙四下寻找,接着便听见嬉闹的声音。隔着窗景,她终于看见那两道虚影正在湖心亭里喂鱼,只不过,自己的影子又变大了。
肖思懿再次走向湖心亭,等到了却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她像一个旁观者,不断追逐着,追逐着那两道虚无缥缈的影子,追逐着那只属于记忆里的画面,一帧帧,一晃而过又无影无踪。
她始终捕捉不到,急的有些不知所措,脚步也愈加凌乱。
“阿让,小懿,来吃饭了~”
肖思懿猛得回头,瞧见沈之南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站在那头对着她招手,脖子里的珍珠项链衬得她温柔极了,还是初见时模样。
留声机悠扬,虫鸣鸟叫声,树叶沙沙声,青蛙的叫声,风铃的叮当声,雨打芭蕉叶,无数的声音统统袭来,那些回忆里的声音在此刻变得清晰可见,然后肖思懿又看见了那两道虚影,正往沈之南的方向去。
她再次跟了上去。
“小懿姑姑……”
陌生的声音,眼前画面开始褪色,很快就像黄沙一般吹散。肖思懿感觉自己的意识有些涣散,等回过神来时,眼前出现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乍一看,她还以为是肖让。
“昱儿?”肖思懿问。
肖昱看她精神恍惚,便说:“你没事吧?”
肖思懿说:“没事,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肖昱说:“葬礼是在昨天。”
肖思懿愧疚地说:“我知道,你打电话我的时候,我还在法国。”
肖昱没再说什么。
肖思懿又问:“我能去祠堂看看他吗?”
肖昱点点头,带着肖思懿往祠堂去,一路上经过后花园,她发现院子里新栽了几棵梨树,长势很是讨喜,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了自己那株,难怪今年开了春无论如何都不再开花了,原来很多事冥冥之中早有预言。
快到祠堂时,肖思懿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抱着个小婴儿正从里面走出来,她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肖昱在祠堂门外停下了脚步,说:“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着。”
肖思懿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迈进祠堂。
祠堂里放着的都是往生之人的牌位,肖思懿看见了肖振邦的,沈之南,肖让的父亲的,接着就是肖让的。他的黑白照片挂在墙的一角,还穿着军装,表情严肃没有笑,眼睛却是清澈,仍是三十来岁意气风发的模样。
肖思懿从没想过,那次在街头的偶遇竟成为两人的最后一面,她点了一炷香,青烟袅袅,日光从窗棂里照进来,斑驳了地上的青砖,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不知道为什么,她哭不出来。
她对着肖让的牌位鞠了三个躬,然后将香火插进铜炉里,接着有分别给其余几个牌位也上了香。
上完香出来,肖昱还在外面等着,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肖思懿,却什么都没问。
“我可以去他的房间看看吗?”肖思懿又问。
肖昱还是说可以,这次他没再跟着。
扇门推开,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随着呼吸渗透进五脏六腑,那一秒,肖思懿感觉到久违的安心。
肖让院子乃至住处的陈列和从前几乎无异,只是光线暗淡,显得不太真切,仿佛一下进入另一个世界。肖思懿也不知道要来看什么,只是想再来他生前最后待过的地方来看看。
案桌上,有宣纸和砚台,想来那是肖让退下来后养成的兴趣爱好,最上面的那张宣纸上,写着个“壹”字,但怎么看都像是个没写完的“懿”字。
肖思懿用手指轻拂纸张,转了圈又来到床边,她坐在床沿上,把脸贴到枕头上又闭上眼,这让她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些赖着和肖让一起睡觉的日子,这张床的一半曾是她的地盘。
只有这样,肖思懿才觉得自己离他更近,才觉得他没有真正离开。
肖思懿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躺了多久,直到“哐当”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打破一室寂静。她离开枕头弯下腰去捡,是个很小的铁盒子,貌似是从床的缝隙里滑下去的。肖思懿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条项链,是成年礼那天肖让送的那条,也是离开西安前,她留下的那条。
如果没记错,和项链留下的还有一张字条,她叫他忘了她。可是他只留下了项链。
最后的目光停留在床头柜上的一张照片上,是肖让坐在战斗机里拍下的,他笑得灿烂,好像还是刚转去西安部队的时候拍的,肖思懿很少看见肖让笑成这样,她不自觉弯起嘴角,伸手去拿相框。
照片的中间,有点鼓起,不算平整,连带着肖让的笑也有点扭曲,肖思懿从后面打开相框,想把照片拿出来重新放。后背打开的瞬间,一张纸一样的东西飘到了地上。
肖思懿蹲下去捡,白色的纸张上写了两行字: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好奇怪的诗。
肖思懿不明白为什么肖让的照片背后要藏着这样一张纸,但她还是伸手去捡,在触碰到纸的瞬间,指尖的触感告诉她,那不是一张普通的纸,而是一张照片。肖思懿猛得翻转过来,两张面孔赫然映入眼帘。
正是沈之南葬礼前的那个大学纷飞的夜晚,她与肖让的合照,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
直到这一刻,肖思懿才如梦初醒,这个世界,再也没有肖让了。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划破老宅的寂静,穿透每一处暗无天日的陈旧之地,久久回荡。
黄昏落幕,似是曲终人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