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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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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后,母亲把车窗打开,有些冷。我在她飞扬起的发丝间,看见侧脸淌下的眼泪,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在哭。是因为那个肖让吗?还是因为我刚刚的不懂事,没让他们继续聊天,所以她生气了?

我有些害怕,小心翼翼试探着问:“妈妈,你怎么哭了?”

母亲却说,“我没哭,只是风太大了,眼里进了沙子。”

她没有回头看我,依旧看着窗外。

我已经7岁了,这种谎话怎么可能骗的了我。大人总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喜欢编些理由来骗人,这一刻,我很确信,她就是因为那个叫肖让的男人哭了,他是她的家人,很多年都没见过的家人,她一定是在想他。可让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刚刚见面的时候她不说,非要等分开了才偷偷哭。

那次过后,母亲没再提起过肖让,也没提起过那座老房子,仿佛这一切已经从她生命中彻底抹去。

在我去意大利留学的第一年春天,父亲给我打电话,说母亲生病了。我问得了什么病,父亲只是叹气。我跟学校请假,到家的时候,见到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她还是原来的五官,原来的长相,可是眼神里往日的光彩早已不复存在,像是同样的身体里换成截然不同的灵魂。

不,更确切点说,她已经没有灵魂,只是一副空洞的皮囊。

母亲变得非常的沉默,好几天都不会和我们说话,大部分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偶尔也会待在阳台上一言不发抽烟,怀里抱着那盆已经枯萎的梨花树,又或者对着一张照片喃喃自语,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她变得嗜睡,随时随地都能睡着,有时是在卧室,有时是在客厅的沙发,有时甚至是在洗手间。但又睡得很浅,一点细微的声音就能吵醒,然后就会开始歇斯底里发脾气,她好像完全不认得我了,有一次甚至动手打我,我忘了躲,硬生生被扇了两个巴掌,比起脸上的疼痛,更让我觉得害怕的是眼前的这个女人,至今为止,我都没法用言语来形容那种深深的恐惧,也是在那一刻,我开始明白,她不是再是我的母亲,我好像失去了那个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女人。

也许是我的眼泪唤起她些许神志,她又如梦初醒般开始对着我哭诉,表情极度扭曲,她哭着跟我说对不起,想要来拥抱我。

当然,父亲也曾提议要带母亲去看医生,却遭到母亲强烈的反对,两个人爆发出激烈的争吵,那是前所未有过的,家里摔了很多东西,面对一地狼藉,她只是淡淡地对父亲说:“离婚吧。”

最后还是父亲先妥协,他没有答应离婚。我很不理解,并告诉父亲他的态度应该更强烈一点,可父亲却说,“母亲没有别的家了,她只是病了,若真的离婚,她就真的没有家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在父亲的劝说下,我又重新回去上学,然而还是在第二年,得知了母亲的死讯。

父亲说,她太痛苦了,所以选择解脱。就在家里的阳台上,血流了一地,手中依然紧紧攥着一张照片。

母亲给我留了封遗书,只言片语,短短几行字,信中歪歪扭扭的字体写道:苏苏,妈妈对不起你,可是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但我希望你这一生能平安顺遂,能所爱皆所得,所遇皆良人,妈妈希望你幸福。最后,如果可以,我想回家,回苏州的家。

在读完遗书的那一刻,我突然好恨她。我觉得她真的太自私了,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折磨我的父亲,甚至毁了这个本该美满的家庭,难道我们的存在还不够吗?为什么不能彻底放下那些过往呢?我问父亲要来那张照片,里面的两个人比我所见过的年轻,就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白雪落在他们的头上,母亲脸上带着恬静的笑,但也似乎有些遗憾。

直到很多年以后,等我自己有了爱人,经历过某段无法释怀的感情后,我才开始逐渐慢慢理解她。原来人生的遗憾是常态,无法拥有也是常态,但有些人有些事,若是用尽方法也无法拥有,那唯有祈求他好好活着,他的存在也是一种慰藉,因为至少,还能在同一片天空下。只是母亲的执念,要比我深许多。

执念太深,便成了信仰。

信仰坍塌,人也就没了活下去的意志。

我最后还是选择将母亲的骨灰送回苏州,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口中的老宅。比我想象的更气派些,但绝不是豪华或奢靡,相反,它有一种很古朴的美感。

岁月迁徙,它像一位耄耋老者,一如既往伫立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母亲回家。

我见到了母亲口中的假山鱼池,还有她常喜欢待着的亭子,院子里栽着母亲最爱的梨花,比家里的那棵长得旺盛得多得多,穿梭见,我仿佛见到那个少女的身影,远远地,对着我在笑。

迎接我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见我,他有些疑惑。

“你找谁?”

“我叫林苏,肖思懿是我的母亲,我想送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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