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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
陆任之在宿舍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拎上几样东西,准时踏出了房门。
夕阳下的菜园子里,他们前一阵种下的蔬菜种子已经长出了一拃多长的幼苗,在温暖的晚风中轻轻摇摆。
站在菜地旁边,拎着浇水壶,陆任之等待着那个每天傍晚都会来浇水的人。
隐隐约约听到了工棚那边收工的铃声,他很快看到了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朝着这边走来。
那人在菜园前面的空置楼一转,再出现时手上拿着些农具,走进了菜地。
“你是?”秦勤看着和自己一样拎着浇水壶的陆任之,好像从来没在所里见过这人。
“我是……”陆任之正想着要怎么介绍自己。
秦勤的眼神忽然有些惊喜:“啊,我知道你,刚入学的那年,光荣榜上面总有你,你是陆任之,对吧。”
“嗯嗯,你记性真好。”陆任之笑了笑,“后来我被送到这边,光荣榜就拆掉啦。”
秦勤指了指旁边的一处简易的水龙头,“要接水的话在那边。”
陆任之和他一起往那方向走,秦勤对他并没什么戒备心,浑身都透出了一种他乡遇老乡的喜悦感。
接水的时候,秦勤问他:“你也是一中的,怎么会到这种地方?”
“我?我就是有些误会吧,影响挺大,爸妈没办法。”陆任之轻描淡写地说了自己的情况,又自然地顺着这话题往下问,“你怎么回事?”
“原来这样,其实我和你差不多。”秦勤拎上自己的浇水壶,又伸手把陆任之的那个水壶接上。
“怎么回事,能说说吗?”陆任之语气很小心地问。
“嗯,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秦勤叹了口气,拎上水壶,领着陆任之往菜地里走。
他们慢悠悠地浇了半垅地,秦勤才缓缓开口,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菜地浇完一半,两个人找了块大石头坐着,短暂地歇息。
陆任之皱了皱眉:“所以你其实不是同性恋,只是被人误解了是吗?”
“是,但是我没有任何办法,解释也没有人听……家里也没有人能帮我。”
秦勤明显地有些焦虑:“这边不是短期能出去的是吧,我最近观察,有很多人都已经被关了十几二十年。”
陆任之轻轻叹了口气:“嗯,戒同所放人的标准很严格,而且这边不会轻易放人的。”
“唉,那估计我的大学申请应该是没戏了。”秦勤沮丧地掰着手指关节,陆任之注意到他的右手因为握笔,中指的指骨变形的很严重。
他安慰着秦勤:“申请不是在高考之后吗?你还有些时间的。”
“不是的,我们班的大学申请要早一些,因为考核比较复杂,还需要提前去面试。”秦勤看着一点点从地平线消失的太阳,“现在已经开始提交申请材料,大概下月初那几天就陆续截止了。”
“啊?那不就只剩下半个月了吗?”陆任之有点头疼,不管是补办学籍,还是从所里脱身,这么短的时间都完全不可能做到。
他轻轻叹了口气:“太可惜了。”
“还好。”秦勤双手托腮,“可能这就是我的命运吧。”
他的叹息悠长,内含着一位乡村少年上千个独坐孤灯的夜晚。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秦勤看着头顶渐变逐渐囫囵为灰蓝的天空,气若游丝:“走到这个程度也已经知足了,可能老天爷就是要这样告诉我,顺从命运的安排。”
“不会的。”陆任之伸手推了推他,“你别说这种丧气话,你还这么年轻,才十七岁,怎么会一辈子都被关在这儿呢。”
“可是我,感觉没有什么希望。”秦勤止不住地叹气,“就算是出去,大概也在这里耗上很长的时间,别说继续上学了,找工作都困难,可能我还是要重回蚂蚁沟乡人世代相传的那种人生轨迹。”
如此现实的话,出现在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口中,陆任之感觉到种喘不上气的沉重。
走出蚂蚁沟乡,见识了一趟外面的世界,最终还是要回到那里……属实有些残忍。
陆任之感到沉重,他虽然没经历过秦勤的人生,不过也曾是学生,那种苦熬的感觉,秦勤所经历的程度,一定高过他好多倍。
那他又怎么会甘心呢。
“稍微睁眼看看就明白,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世界上少有人怀才不遇,人人都会有机会。”陆任之诚恳地看着秦勤的眼睛,“只要你别放弃自己,知道吗。”
“我……”秦勤的眼睛涌上了一层水光,“可是,我该怎么办呢?”
“暂时还没有确切答案,不过,你不能总是像刚才那样想。”陆任之慢慢地数着,“至少你还很聪明、很好学,是不可多得的天才。”
“天才啊……”秦勤迷茫地看着黑漆漆的天空,“咱们国家这么大,我这样的,也有成百上千,其实并没有多少竞争力。”
“成才上千之一也很厉害,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陆任之温和地劝慰着他,“没关系,我来帮你想办法。”
秦勤的不安稍微有所缓解,不过他也没对陆任之抱什么太大希望。
要是出去那么容易,他自己就不会也在这里被关了一年多。
不过,眼前的人似乎说的也有些道理。
他抱着膝盖,低头看着地上随风轻摆的小菜苗。
“安心点,未来不会完蛋的。”陆任之拍了拍秦勤的肩膀,冲着他笑了一下,指向眼前的天空。
“你看,星星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