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天被他拽着胳膊往上提,她的身体才刚离地不到半尺,整个人就往前一栽,下巴差点磕在司谱的肩膀上。
司谱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撑着她的后背,这才勉强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周围的人群原本还在骚动,但当华天被司谱架着站起来的时候,所有的声音突然矮了一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腿上,那条从膝盖往下被金属完整覆盖的腿,和之前那些突然被机械化的人一模一样。
而大腿根部的金属边缘还在缓慢地往上爬,一寸一寸地吞没最后残余的血肉。
“她的腿……”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站在前排的瘦弱女人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手指指着华天那条正在被金属侵蚀的腿止不住地发抖。旁边的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本就狂暴的男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是不是也跟那些人一样,也要变成灵器了?!”
“还有破符呢!万画里呢!”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炸开,紧接着更多人开始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
“他们不是跟你们一起去看天书的吗?为什么只有你们几个回来了,他们人呢!”
“等等!这个两个人好像是之前报纸上登的下界人!”有人认出了拾眠与和司谱的脸,手指猛地指向他们,“那天益朝会登了报的下界人,就是他们!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
所有的质问在同一时刻炸开,太多疑问了,破符和万画里现在在哪?下界人为什么能进万朝殿?还有现在是什么情况?
几百年来被压抑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被同时点燃,烧成了一片火海。
动乱越来越大,这时拾眠与终于往前迈了一步。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一行为,纷纷投来目光。
“各位先别急。”他尽量摆出一副和善的样子,将那些人挡在面前,“虚露镜正在处理金恩场那边的黑泥泄漏,应该没过多久就可以结束。至于这边的情况——”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代理人,见她还是那副不想再做过多沟通的样子,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
转过头来重新面对人群,正准备开口再说点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声。
华天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拾眠与吸引过去的当口,猛地甩开了司谱架着她腰的那只手,用唯一还能活动的右手撑在旁边的墙壁上,把上半身直了起来。
她的嘴角高高扬起,那双眼睛里的狂热和疯狂重新燃烧起来,这时远在金恩场的关迹打了个喷嚏。
“你们不是想知道破符和万画里去哪了吗?”她的声音沙哑而亢奋,挑衅般的对着众人说道“我告诉你们,他们都已经——”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司谱已经扑了上去。他一只手从后面勒住华天的脖子,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华天的声音被闷在他的掌心里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疯狂地拍打司谱的胳膊,但司谱咬着牙就是不松手。
“唔——唔唔唔——放开——唔!”
拾眠与也在同一时间转过身,伸手按住了华天的肩膀,把她整个人重新压回了墙上。
他和司谱一左一右把华天夹在中间,一人捂嘴一人按肩,配合的相当默契啊。
但这一幕看在周围人的眼里,却是完全不同的解读。
“你们干什么!”一个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用拐杖重重地敲在石板地上,“华天解是灵界的人,就算她叛出了派系,那也是我们灵界自己的事!你们两个下界人,凭什么当着我们的面这样对她!”
“让她说!”旁边有人附和道,“让她把话说完!凭什么不让她说话!”
“放开她!你们这是要当着代理人的面动手吗!”
人群往前涌了一步,最前面几个人的手已经朝司谱和拾眠与伸了过去。司谱一边捂着华天的嘴一边往后退,后背撞上了拾眠与的肩膀。
而在他们身后,华天终于找到了一丝空隙。她猛地一扭头从司谱的指缝间挣脱了半张脸,嘴角那条邪笑重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她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扫过面前一张张脸,那些或愤怒或恐惧的脸。
“你们真想知道?”她的声音从司谱的指缝里挤出来,“真的想好了?不会后悔?”
“我们有知道一切的权利!”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紧接着一片应和声此起彼伏。
“对!我们有权利知道!我们等了这么多年,你们不能什么都瞒着我们!”
华天笑了一声,随后她猛地发力,用肩膀撞开了司谱的手臂,整个人往侧面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壁上才停住。
她抬起左臂,随意地搭在司谱的肩膀上,把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压了过去。司谱被她压得身形一矮,但他咬着牙撑住了。
“就这样?”华天歪着头,戏弄起眼前的人来。
“喂,你们自己听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灵界的一份子了。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些年来你们做了什么?别搞得那么假惺惺的,要问我问题,就拿出点诚意。”
人群的喧哗声矮了一截,站在前排的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就连身后也没什么人敢随便反驳。
“说啊。”华天催促道,“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就哑巴了?”
沉默了一段时间,人群中终于有人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我们……我们也有在配合啊。灵力测试我们都按时参加了,义体更换也从来没有拖欠过,益朝会的决议我们也投票了……”
“配合?”华天差点笑出声来,她的肩膀抖了两下,扶着司谱的手指都收紧了。
“谁让你们说这个了,这不是为了活命自己选的吗?如果说我可以现在告诉你们真相,但代价就是你们可能会死,你们敢赌吗?”
没有人回答,华天把目光从人群中收回来,缓缓转过头,看向靠墙站着的代理人。
她没有看华天,也没有看人群,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金恩场方向的浓烟上。
“看见了吗?”华天笑着侧身看向那边的代理人,“他们还想活,这次算我输了。”
代理人没有回答她,华天看她这副模样,切了一声,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两人,把搭在司谱肩上的左手收回来,在自己面前晃了晃。那只被血肉填充的左臂此刻居然感觉不到一丝疼痛,看来是半毁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她问,“你们俩不是挺能说的吗。”
拾眠与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捏了她肩膀一把。华天被捏得身形一歪,嘴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嘟囔,但拾眠与已经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走到了人群和代理人之间的那片空地上。
“在下,下界沃云山的门主,拾眠与。旁边这位是我的同门,司谱。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不是今天要讨论的重点。今天要讨论的重点是……”
他抬起扇子,指向身后还在冒着浓烟的金恩场。
“现在周围还在泄漏那些会致人死亡的污秽,但你们现在居然还在这里讨论这些有的没的。我想问各位一句,现在是做这些的时候吗?”
拾眠与把扇子放下来,见爱这些人暂时被他镇住了,于是迅速趁热打铁,再次对着所有人开口。
“代理人和虚露镜为了维持灵界表面的平静,花费了多少精力,应该不用我来说了吧。几百年来,金恩场出了多少故障?每一次他们都在,每一次都是他们在收拾残局。今天金恩场被那边那个疯子炸了,他们也在。”
他用扇子朝身后的华天指了指,华天翻了个白眼但没反驳。
“代理人和虚露镜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一个在这控制人群,一个在那边压制黑泥。而你们呢?你们在质问他们为什么没有更快一点,为什么没有更好一点,为什么没有把一切都做得完美无缺。”
“我知道你们这几百年来承受的痛苦,灵压失衡的折磨,一周一次的灵力摄取,这些痛苦是真的,没有人能否认,也没有人应该否认。”
“但那个秘密之所以会被封闭,就是因为它本身有足以摧毁这一切的能力。破符和万画里皆是因为灵压与那个秘密的双重作用导致了死亡,现在就连华天解也……你们看看她的腿。你们不是傻子,应该也能猜得到这是什么情况。”
那些刚才还在挥舞手臂的人把手放了下来,那些还在谩骂的人闭上了嘴,刚才还在往前挤的人退了回去。
几百年来他们追逐着真相的脚步从未停歇,但当真相的阴影终于投射到他们脚边时,他们才发现自己没有迈出那一步的勇气。
华天靠在墙上,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她偏过头看着拾眠与的背影:“你还真是会说啊。”
拾眠与侧过头,嘴角重新挂上了那个惯常的笑意:“彼此彼此,化天解方才不也说得挺痛快的。”
他正想再说句什么,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的温度和人类的体温几乎没有区别,可他还是发现了区别。
拾眠与恍惚了一下,那只手落在他肩上,那种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的方式,在那一瞬间和记忆里的某个人影重叠了。
他差点就要喊出一声“师傅”,但话到嘴边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因为代理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和他肩并肩站定,面对着所有人。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漠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差别:“你们也看见了现在是什么情况。想要知道一切、不怕死的,可以直接来找我,我会一字不漏地告诉他。但现在还想活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人群中扫过。那些刚才还口口声声喊着真相的人,此刻一个接一个地移开了目光。
“……就别添乱。”她把话说完。
还是没有人站出来,也没一个人敢上前一步,代理人看着这群原本还在口口声声表示他们不怕的人,此刻却安静得像一群被收了声的机器。
她的脸上没有失望,没有嘲讽。她倒是丝毫不意外,几百年来每一次都是这样。
见没什么动静,代理人抬起右手。一声鸟鸣从空中传来,一只巨大的机器鸟从万朝殿的方向飞来,绕过头顶盘旋了一圈后稳稳地降落在她脚边。
代理人踩上鸟背,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人群前面的拾眠与。
拾眠与迅速会意,转过身正准备招呼司谱和华天一起上鸟,身后却突然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代理人阁下。”一个老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老人拖着自己半机械化的身躯杵着拐,走到了人群的最前面站定,抬起头看着鸟背上的代理人。
“那个秘密。”他恳求地抬起头,用那浑浊的眼神注视着代理人,“是不是与神有关。”
代理人的身体僵了一下,面对这样的问题,她没有回答。
老人看着她的沉默,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
他的嘴唇抖了抖,最后释然地笑了出来:“原来是这样啊……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他转过身,朝黑泥蔓延的方向走去。周围有人伸手想要拉住他,喊他的名字让他回来。
但他始终没有回头,拄着那根机械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黑泥的边缘,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已经被改造过好几次的身体。
最后在一声叹息后,将衣服拉下盖住了下半身的机器身躯。
当着所有人的面迈进了那黑泥中去。
黑泥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立刻开始往上攀爬。
疼痛让他的额头沁出了汗珠,但他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甚至还有点放松。
华天靠在司谱身上,歪着头看着这一幕。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感慨:“还真有不怕死的。”
代理人见状迅速从鸟背上下来,来到黑泥附近:“为什么要这样做?”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下半身已经被黑泥吞没了,但他的上半身还挺得很直。
老人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摇着头:“老夫还想活着。”
“我想要以人类的姿态活着,而不是现在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正在被黑泥分解的手臂,重新抬起头朝代理人微微躬身。
“谢谢你。这几百年,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