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声响惊动了传送阵那边的人群,刚才关迹挥剑的时候人群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传送阵入口上,真正看到全过程的人只有司谱和站在不远处的代理人。
但此刻有人回过头来,看到了关迹手中那把擦了一半血的剑,也看到了地上那摊正在被星光缓缓消散的血,而那残破的身体正是华天的下半身。
那个拿着剑、手上缠着的绷带往外渗血的关迹,正站在他们背后。
“他杀了人!”人群里有人尖叫出声,“虚露镜杀人了!他杀了化天解!”
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炸开,那些人本来就被关迹刚才的质问压得不敢出声,现在看到这一幕,所有的恐惧和怀疑在一瞬间被点燃成了更猛烈的反弹。
他们开始更加疯狂地往传送阵里挤,关迹看着那群失控的人,无奈地回看着他们。
他完全可以释放虚露镜的灵力把这些人全部压制住,也可以用光网把他们裹起来强制撤离,可以用任何他想得到的方式强行恢复秩序。
但他并没有这样做,反而是直接从镜里抽出了那本天书。
他走到司谱面前,把天书放在司谱的手里,司谱瞬间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低头疑惑地看着手里的这本书。
“拿着吧,这东西现在是你的了。”关迹说。
“可、可这是天书,这是灵界最重要的东西,这是你……”司谱语无伦次地说。
关迹打断了他,把书往他手里强行推了推:“接下来我会把你们送往下界,至于剩下的路该怎么走,你自己要想好,不要忘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他顿了顿,指了指司谱手里的天书:“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看这本书,它会给你答案。”
司谱张着嘴看着关迹,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天书,再抬头看看关迹,眼圈又红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天书紧紧地抱在怀里,拼命忍住自己抽涕的声音。
关迹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朝传送阵入口走去,人群中那些还在尖叫和推搡的人看到他走过来,像潮水一样往两边退开。
他一直走到传送阵平台的边缘,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几十个还在往里挤的人。
“你们确定要下去。”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可那些人的回答没有任何意外,都在大喊着他们要下去,这里就是地狱!他们还想要活命!
关迹听着这些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回头看向代理人,代理人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华天留下的那滩血上。
血已经被星光带走了一部分,残留的部分正在被云层慢慢稀释,不用过太久,那里就会恢复如初。
“代理人。”关迹喊了她一声。
代理人这才从愣神中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茫然。
“喊几只机械鸟来,送司谱下去。”关迹说。
代理人沉默地点了点头,她抬起右手召唤机械鸟。几只机器鸟从盘飞来,穿过人群上方,降落在传送阵旁边。
传送阵上的人群看到机械鸟降落下来,立刻更加激烈地骚动起来。各种不满地声音搅在一起,有几个胆子大的人直接朝机械鸟的方向冲过来,想要抢在司谱和代理人之前先坐上鸟背。
关迹抬起左手,虚露镜的灵力从掌心里涌出形成一道光幕,把那几个冲过来的人拦住。
“我说过让你们先走吗。”关迹冷眼撇了他们一下,“你们说先下去的人已经成功了,还说那张照片就是证据。想要证明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其实很简单。”
“找一个人下去,在那人身上装备好发信器,便可知晓下面发生的一切,而不是继续在这里自欺欺人。”
人群的骚动顿时变得安分起来,谁都不想当那个被推下去的人,万一是真的不就成小白鼠了吗?
就算他们认为下面没事,但在关迹刚才那样的质问下心里其实也有点没底。
“你们要是选不出来,还有别的办法。”关迹走到代理人和司谱身边,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分别按在两人的肩膀上。
“我可以把发信器放在他们身上,让他们下去探查。代理人是人偶,不受灵压影响。司谱本来就是下界人,也不会受影响。不用怕出问题。”
人群里立刻有人反应过来:“那你们三个一起下去,我们跟在后面!”
“我会留在这里一直陪着你们,等他们的消息。”
人群彻底安静了,他们想活下去,但他们也不想被当成胆小怕事的那个人。
现在关迹把自己押在了这里,他们再说任何话都没有立场了。
司谱把天书紧紧地抱在怀里,转头看着关迹,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把一句完整的话说出来:“那、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下去?黑泥都没了,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关迹没有回答司谱,代理人却先开口了:“你有事瞒着我们。”
关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虚露镜,他把虚露镜举到面前,用右手握住镜框,左手握住镜面,然后用力一掰。
虚露镜从诞生以来就从来没有被拆开过,镜框和镜面是一体的,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强行分离等于是把自己的灵魂切成两半。
剧痛让关迹瞬间单膝跪在了地上,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双手本就伤痕累累,此刻又添上了新的割痕,血流得更多了,滴在云上。
镜框被他从虚露镜上扯了下来,他握着那副还带着自己体温的镜框,撑着地面重新站起来,把它递到代理人面前。
“拿着。”他的声音因疼痛而沙哑,“这镜框里保留着我的灵力,到下界之后如果遇到什么事,它能撑一撑。”
代理人伸出双手接过了镜框,她把镜框握在手里,看着关迹强撑着咽下了喉咙里的血的样子愣住了。
关迹把发信器从袖子里取出,为他们别在衣襟上。他推了推二人的肩膀,把他们往传送阵的方向轻轻推了一把。传送阵上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去吧。”
两人站在传送阵的平台上,望着面前的传送通道,几只机械鸟已经在通道下方盘旋等待。代理人转过头拉着关迹的手不放,她从来不会在公共场合做这种不合规矩的动作。
拉手太亲密,太人性化,不符合替代人偶的身份,但此刻她拉着关迹的手却用力到可怕:“你为什么不下来。”
关迹低头看着她拉着自己的那只手,但面对这样的问题,关迹也只是学着拾眠与的样子苦笑了下。
“没有为什么。”他平静地看着他们,“有的东西看似能改变,其实还是变不了多少。”
他把代理人拉着自己的手轻轻拿下,把她的手放在司谱的手腕上,让司谱牵着她的手腕,不要放开。
“下去吧,别留下遗憾。就当这是你们和神的赌局,现在你们赢了,所以该给你们放假了。”
代理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瞳孔猛地收缩了,她突然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再次抓住了关迹的袖口,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颤:“你是想,你该不会是要……”
“抱歉,我以为事情会得到改变,但现在看来,接下来还得麻烦你们。”
“我们还会见面的,只是不是现在,而是几百年后的未来……”
关迹没有让她把话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挣开了她的手,然后吹了一声口哨。
机械鸟的翅膀完全展开,载着代理人和司谱往通道下方飞去。
两个人站在鸟背上,司谱还抱着天书,回过头看着关迹那张疲惫而苍白的脸,嘴张着却什么都喊不出来。
代理人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前伸的姿势,镜框被她死死握在掌心里,她的嘴唇在动,说的是什么关迹已经听不见了。
关迹只是站在传送阵的平台上,看着机械鸟的身影越来越小,穿过第一道灵压屏障,穿过那些卡在管道中的灵器残骸,然后消失在通道尽头的光雾中。
他把目光收回从袖子里取出了一面投影仪,他把投影仪启动,画面浮现在半空中,那是代理人和司谱身上的发信器传回来的实时画面。
画面中,管道正在被飞行器的光芒照亮,然后他们看到了管道壁面上那些景象,那简直就是真正的地狱。
里面各种各样的灵器,密密麻麻地嵌在管道的缝隙里,有些还在微微发光,有些已经完全暗淡了。
罗盘、剑、香炉、折扇、灯盏……每一件灵器都是一个跳下了传送阵的人。
司谱在画面中捂住了嘴,代理人的肩膀在剧烈地发抖,但他们都沉默着没有开口。
传送阵平台上,关迹把投影仪转向了还留在灵界的人群。那些人看着画面中那些灵器,那些刚才还在跟他们一起排队的人现在变成了管道中的残骸,一个接一个地跌倒在地。
有人崩溃地大哭,有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机械手臂像是想用疼痛来确定自己还活着。
“这就是真相。”关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他已经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周围的人,“传送阵里的灵压会在进入通道二十秒内触发机械化,所有下去的人,没有一个例外。”
“现在,你们愿意相信我的话了吗?”
一个人尖叫着从地上爬起,发了疯一样朝传送阵跑去。他直接跳过平台的边缘,张开双臂纵身跃入了传送通道。
他的身影消失在金光中,没有飞行器,没有防护衣,什么都没有。
“还有谁。”关迹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身影消失,没有去拦。
他做不到,经历了刚才的事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阻止任何一个已经做出决定的人。
一个接一个,那些彻底崩溃的人选择了跟着跳了下去。
传送阵平台上的人越来越少,从几十人减到十几人,从十几人减到十人不到。最后剩下的人不足十个。
这些人没有跳下去,也没有瘫倒在地。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投影仪上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忽然其中一个人开口了,他疲惫地看着关迹,欲哭无泪:“虚露镜,如果我们还想活下去,是不是以后还是得继续摄入灵力。”
关迹默默点了点头,那人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了一次。
然后他睁开眼,嘴唇在发抖,但还是在努力维持着语速的平稳:“那华天解刚才……为什么让你杀了她。”
关迹看着这个人,他看起来年纪不算大,但因为灵界生活的人大多都是已经活了几百年的老人,面貌没有太大用处。
关迹心里念叨果然还剩下的人心理素质都很好,能在这样的场面下保持理智的人,在灵界也是少数。
“她有一个猜想。”关迹说,“在机械化完成之前死亡,灵魂不会被封进灵器里,而是能前往下界转世。这个猜想她曾经发表在几十年前的一期时报上,但因为收视率太差被停掉了。”
那人嘲讽地笑了一下,倒在了地上,看着灵界那黄色的上空:“就这?果然是个疯子。”
他笑了好一段时间才停下,随后他双手摊开,仰面躺在云上,看着这片他们生活了许久的故土。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转向关迹:“那我可以拜托虚露镜也给我来一剑吗?下手轻点,我怕疼。”
关迹看着躺在自己面前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环顾四周,看着剩下的那几个人。
他们互相看了看对方,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脱力般倒在地上。他们没有再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没有哭喊,没有控诉。
他们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看着投影仪上还在播放的下界画面。
那些绿色的山,波光粼粼的水,飞翔的鸟……要是真的有机会,他们还是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那个如同仙境的世界。
他们在灵界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日出,没有见过真正的森林,没有见过真正的银河。
那些画面里的一切,对他们来说和神话没有区别。如果有来世,他们也想去那样的地方生活。
关迹没有再说任何话,他捡起了有人掉在旁边的剑,朝第一个人走了过去。
“如果这就是你们的期望,那我会做到。”
“拜托你了,说实在的我们早就受够了这样的生活,一复一日,年复一年……”男人释怀地笑着,“这样和故事书里那些插管的重病患者有什么区别?我们真的还活着吗?如果真的有来世……我想健康的活一次,起码得有家人吧。”
“对呀,我爸妈早就死了多少年了。”
“我也是,不过我哥刚才倒是已经被那坨黑东西吞了。”
……
面对这些朴素的愿望,关迹自始至终不敢抬起头去看他们。就算他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一旦开始了机械化就已经没法得救。
而想要继续活着,又必须承受直入灵力与机械的痛苦,他们早就受够了。
“抱歉,我会用虚露镜的力量让你们做个好梦,所以不要担心会痛,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回应他的只有一旁死寂,那些人自始至终都用那双释然的眼神注视着他。
关迹还是下了剑,每一次落剑都干净利落,每一次都伴随着灵力的注入。
一间能看到星星的屋子,一条流过石头的溪流,一片能闻到泥土香气的田野,还是别的什么,他都做了。
他不知道这些幻象能不能帮助灵魂在下界的路上走得顺畅一些,但他还是做了。这是他作为灵界守护者的最后职责,听取居民的最后请求,然后完成。
当最后一个人在他面前化作星光消散的时候,关迹把剑上的血在衣袍下摆上蹭干净,插在了云上。
现在这里什么不剩了,整个灵界只剩下他一个活物,那些他曾经拼命要守护的人也早已消散。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