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莜脊背一凉。
她当然见过,无论是在抄家之日,还是在全府上下死于鈇锧之时,那血都早已流干了。
沈莜想说些什么,元为旌却先开了口:“今日是沈管勾上任第一日,尔等莫要太过苛刻。”
“是。”
众人从正堂出来后,沈莜在后,而陆渊槐和崔彼安几人却在其前说着什么,沈莜本想当作不知,可崔彼安却喊了她。
沈莜不得不停下,只见那人说:“沈管勾还没回答我等问题。”
问题?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这些人明显是要将这火给浇灭了。
“下官虽年少,但并非胆小之徒。”沈莜笑了笑,旋即看向崔彼安的眼睛,“若有必要,自当亲临刑狱。”
“好得很。”袁掷在其后叫绝,“正好这几日台一推有一桩案子在审,不如就请沈大人一同前往,也好让我等见识见识沈大人的胆识。”
“可刑狱之事并不在沈某的职务内,此番怕是越职。”
“此事元大人已点头,沈大人就切莫推脱了。”
“这……”沈莜明知这是二人的陷阱,可她不得不应,“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御史台的监狱设在地下,阴暗潮湿且弥漫着血腥与腐朽的气息,沈莜跟在那二人身后,走下狭窄的石阶,每下一步,寒意就加重一分,恨意也加重几分。
那日沈易便是在御史台狱看着她一步步走出去,而后又在束缚中无声的嘶吼绝望。
爹,娘,行儿……
“沈大人,沈大人。”
听到袁掷喊了几声后,沈莜才回过神来,可不待她开口,崔彼安便讥笑道:“沈大人,这还没到呢,便吓得失神了?”
沈莜不语,只是紧了紧官袍领口。
“这里羁押的都是重犯。”袁掷的声音在幽暗的甬道中回荡,“谋逆、弑官、祸国……沈大人此刻回头还来得及。”
沈莜却步,她望着二人,心想,回头?
今日回首离,明日怕就是头点地了。
甬道尽头是一间刑房,袁掷告诉她那是台一推临时关押罪犯的地方,沈莜向那处看去,墙上挂满了各式刑具,地面上的血迹也早已干涸发黑,一切都彰显着可怖与诡异。
此间的光亦有些暗,风也不知从何处涌来,烛火不断摇曳着,沈莜回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二人此刻宛若食人的兽。
这也迫使她想起官家的话,管勾在御史台活不过三月,此刻看来,这位置只怕早已成了众矢之的了。
“这是几日前弑官和杀夫之案,由于官员是持有丹书铁券的观文殿大学士,且涉及官员贪墨,政治敏感,故而暂时羁押在此。”崔彼安盯着沈莜,“只不过,二人拒不认罪。”
言罢,崔彼安从墙上取下一根皮鞭,上面淬足了盐水,他递给沈莜,道:“沈大人即为新任管勾,不如由您来审?”
沈莜一怔,崔彼安口中之人应是庄阕与李悦兰二人,可那日在尹府便已证据确凿,即使李悦兰不认,也可断之。
进了那刑房后,果不其然,二人身上已挂满血痕。
沈莜暗暗蹙眉:“证据可确凿?”
“确凿。”
沈莜略带怒意发问:“既如此,还有何可再审的?”
此言一出,崔彼安示意狱卒将那尚未画押的证词递来,旋即将其重重拍在桌上,他道:“沈大人新官上任,倒是心慈手软。”
“这两个贱婢,一个弑夫,一个贪赃,拒不画押的话,我等便难早早结案。”
“《刑统.断狱律》有载,若脏状露验,理不可疑,虽不承引,即据状断之。”沈莜看过证词后叱问,“为何还要用刑?她们不过是妾室,即便认罪,也难逃一死,何必多此一举?”
崔彼安眯眼道:“沈大人是真不懂还是在下官面前装糊涂呢?”
袁掷在其后笑道:“要不说管勾大人初来御史台,大人可仔细想想,这本是刑案,按由开封府或大理寺羁押,可为何陛下会将此案交于御史台?观文殿大学士又是何等人物?他的妾室敢弑夫、贪赃,背后岂会无人指使?”
“若不撬开她们的嘴,又如何向陛下交代?”
沈莜看向二人,旋即她又仔细瞧了那证词,受人指使弑夫,可那日庄阕明明说是为了报仇,此番是御史台曲解还是庄阕未说出实情。
想到此,沈莜不由得紧促双眉,此间,崔彼安将那皮鞭递来,而庄阕此刻也正盯着她看。
“是你。”
庄阕唇微起,可却是哑声,沈莜先是一愣,她惊诧于庄阕竟一眼认出她来。
沈莜没有应声但也不曾否认,她侧身问道:“此人为何不会说话?”
“……”袁掷和崔彼安不语,僵持片刻后,袁掷才拱手道:“医官来过了,但是二人被灌了哑药,已无力挽回了。”
“何人所为?”
“尚……尚未查清。”
沈莜攥着鞭子的手微微发抖,她笑道:“敢问袁大人,这二人话都不会说了,又当如何撬开她们的嘴?”
“若当真有冤,岂不是冤枉了好人?”
袁掷忙道:“可她们还可执笔。”
沈莜欲应声,可却被崔彼安的几声嗤笑打断了思绪,只见那人说:“沈大人,御史台不是大理寺,我等查的是官,不是民。”
崔彼安刻意加重官民二字,旋即他继续道:“她们还能执笔那便是还有口可言。”
言罢,庄阕被松了绑,沈莜看她重重瘫在地面上,眸子中亦忍不住怜惜。
“沈大人,您若是下不去手,那这一鞭便由下官来替。”
崔彼安讨要,可沈莜却没有立场不给,她只能交出,旋即那鞭便落在庄阕身上,那一声,很响,可庄阕却痛不能言。
庄阕盯着沈莜,她示意沈莜向前,沈莜在二人的狐疑中俯身,只见庄阕唇轻拢,似是在说一个“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