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何?”沈莜忍着悲痛叱声,“黄玉,你也曾跟随张福多日,且不论他做人如何,单是为官,你还未习明白吗?”
“莫要吞吐。”
“是。”黄玉躬身,“是张福的值房,按例需得清点、交接、封存。不知您今日回,原本该由袁大人主持,可袁大人那处繁忙,实在难以抽身,故而主簿便吩咐下来,说您素来严谨,又是文书档案的主官,此事恐怕得请您主持,着小人从旁协助。”
闻声,沈莜一愣,她才落脚于台内片刻,这群老狐狸便个个都望到她了,此番也好,若是此刻去查她爹和程赴的事,怕是会引人怀疑。
“既然是台内规矩,又是主簿之命,沈某自当料理。”话到此,沈莜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黄玉,你即刻去寻两名稳妥的书吏做见证,我们一同前去。清点过程务求仔细,一纸一墨皆需登记在册,既要对得起朝廷规制,也好了却张福身后之事,莫要再出什么纰漏。”
在黄玉转身前,沈莜猛地抬袖拦道:“不,台内中人皆忙碌,还是你我二人同去。”
黄玉应声,在去值房的廊道上,沈莜倏地开口道:“黄玉,你跟在张福身旁的日子最多,你觉得张福此人如何?”
“这……”黄玉垂首,“小人不敢,张福虽被罢黜,可也曾是小人敬重之人。”
“何为敬重之人?”
沈莜沉声,黄玉见状,忙躬身道:“大人垂问,小人当真惶恐,亦不敢妄断是非,只是……只是方才所言敬重,是发于旧日肺腑……”
“不敢欺瞒大人。”
见黄玉眸子起了雾气,手亦颤着,沈莜一怔,她这还没开始套话呢,这人怎么就噙泪了。
其实她入台第一日便见过这黄玉,当时只顾着惊叹这小吏竟如此年轻,还以为他是哪家的官宦子弟,后来她才听人说这黄玉为人胆小,但却是个被破例提上来的天才。
“是吗?”沈莜轻笑一声,“旧日已去,何处觅新时啊?”
“依本管勾看,袁大人倒是个上上之择,黄玉,跟着他必定能学到不少,你若有意,本管勾可替你……”
闻声,黄玉猛地一惊,他颤道:“不要……小人……小人早已出师了。”
“黄玉。”沈莜顿声,“你好像怕他?”
“亦或是……恨他?”
“大人莫要……小人没有。”
话落,黄玉将头垂得更低,似是藏了什么不想让人窥探的秘密。
“如此,本管勾信你。”沈莜上前一步,旋即拍了拍他的肩头,“就是不知你肯不肯信本管勾。”
黄玉抬眸,沈莜直直望着他,黄玉是不是璞玉暂且不论,可仅凭这深似海的御史台容不下她这一个小小的管勾,那亦容不下一个蒙尘的才子。
而此间,她也要知晓这黄玉当真是她所看到的这般。
值房内,沈莜四下看了一番,而后她望着黄玉道:“这值房可谓整洁。”
黄玉应声道:“大理寺与台内联手查了此案,这值房内已没有太多要整理的文书了。”
“台内未让你避嫌,本管勾就已然明白了。”沈莜抬手摩挲着书案,“只是这书案和这砚台都如此整洁,莫非也是他们的举手之劳?”
黄玉不语,沈莜叱声道:“黄玉,你行谎。”
“是……小人已……私下整理了一些。”
话落,黄玉又忙道:“可彼时小人还不知张福遇害,且……那些皆是私人……字条,小人……早拿回宅子给烧了。”
“烧了?”沈莜嗔怒,“黄玉!你怎敢烧了!此乃弃毁和故出入人罪,你怎敢烧了!”
“那大人……”黄玉含泪抬眸,“会告发小人吗?”
“你……”
沈莜转身甩袍,可此间她愈发觉得不对,此罪细究起来可谓深重,黄玉全然可说他只是清洗……不对,他是故意要留下把柄的。
“听闻你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若是你能将所见内容写出来,那烧了便烧了。”
沈莜沉声,黄玉倏地发问:“大人为何如此忧心此事?这字条于大人又有何用?”
“职责所在。”
沈莜眉间故作凶狠,而后便道:“你写还是不写?”
见黄玉不语,沈莜再道:“好,那只好请袁大人和本管勾一起清点了。”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黄玉低吟着,“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张福被罢黜前,那些纸上满是这诗文……”
“可我不明白……我不明白这是何意……”
黄玉似是疯魔了,他跪在地上痛哭,沈莜一时也想不明白张福所指为何,淮水、旧时月、女墙……
“莫非是述先帝之事,而不涉今日天子之政?”
沈莜呢喃着,而后她又摇头,这诗句倒更像是在转述何事,想到此,沈莜便嘱咐了黄玉几句,而后她便疾步去了架阁库的廊道。
夜色中,一人低语:“去,跟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