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在台院,想不明白是常事,但亦是难事。”
崔彼安转身,声渐冷,沈莜望着他,此景好熟悉,似是长者的训斥,又似是她爹沈易,先前沈易也曾这般告诫于她。
“一步不慎,便会落难,落罪,沈熹,你曾为司法,此理你不该不明白。”
“下官……”
不待沈莜说出口,崔彼安便打断了她,此刻他将沈莜的反应尽收眼底,而后淡淡问道:“此刻沈管勾还觉得那几卷文书的编号和用印,是今夜要紧之事吗?”
言罢,沈莜便深深一揖,旋即她道:“多谢主簿点拨!下官……下官险些铸下大错,想来台内今夜必是为此禁宿,不知可有下官效劳之处?无论是传递密奏、核检边关文书,还是通宵值守,但凭差遣,下官虽位卑,亦知社稷为重。”
闻此,崔彼安用力拍了拍沈莜的肩,他低声道:“沈熹,还和老夫卖关子吗?你这套说辞怕是说给天子听的吧。”
沈莜心中一惊,原来崔彼安方才就看出来了,起初在御史台,她误将袁掷当作了天子派来的打手,可这也不能怪她,袁掷言行都更像,最不济打手也要年轻吧,否则这京畿之地如此险恶,怎能护得了她。
谁曾想这个打手竟然是一个两鬓斑白的老翁,这看起来还没她能打。
“沈熹不敢,沈熹所言句句肺腑。”
“好一个句句肺腑!”
崔彼安大笑,沈莜也咬牙陪笑着,她不明白,这老头子既有暗线,那为何当初她被袁掷下浮屠引时不出手,莫不是料定她命大,亦或是他知道袁掷不会下狠手?
可不论是何缘由,她今日都要问个清楚。
“您可知在这台内,为何几任管勾皆活不过三个月?”
“那你可知为何天子要我护你?”
崔彼安叱声反问,此问一出,沈莜哑口,此护之意不会是留一口气即可吧。
沈莜摇摇头,道:“天子之意下官不敢妄自揣测,还请大人明示。”
“难怪天子愿将你从那偏远之地调入京中,你这口头功夫当真了得,胆量也是了得。”崔彼安踱步到书案旁,“护你就是为了让你活过三个月,此前我不插手那是知晓你不会有性命之忧,可今日我若是不插手,你要查的事,怕不只是几卷文书吧,有时老夫在想,你这司法倒是个有本事的,你来御史台不只是为了当这一八品官吧,今日你一旦查些令人生疑之事,那御史台有些人便会疯狂撕咬你,不只是你,更甚是你的九族。”
沈莜心下一惊,天子虽未告知崔彼安她的身份,可毕竟是千年的老狐狸,日后若不提防,她的身份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老夫不想知晓你有何目的,狼子野心也好,钱财名利也罢,老夫要的只是你对天子的忠心。”
“下官明白,只是……下官想知是何人……是何人要害我……”沈莜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她紧攥着双拳,似是要攥出血来,“可是……”
“你以为是何人?”
见此,崔彼安倒是来了兴致,可沈莜话道一半便不说了。
她不能说,方才那一刹,她便有了主意,袁掷是害她之人,必不能久留,若是其还有靠山,那便敲山震虎。
“下官不知。”
沈莜垂首,她此刻绝不能让崔彼安知道,不仅如此,她还得让崔彼安帮她。
“你当真不知?”
“是。”沈莜眸子中满是坚定,“下官虽不便入架阁库,但危机浮现,下官不能不管。”
“哦?”
此间崔彼安提笔写下几字,而后道:“你当如何管?”
“下官是大晁的官,亦是天子的臣,为官,为臣,就要为国分忧,为君分忧。”沈莜拱手,“眼下非常时期,下官欲将查架阁库之事交于袁掷,不知崔主簿意下如何?”
“你就不怕他抢了你的风头?”
风头?她沈莜可不需要这种苦差事,清点、登记、值守,这活可谓是费力不讨好。
“皆是为国,何来抢风头一说?”
沈莜将身躬得更低,见此,崔彼安道:“既如此,那便把袁掷喊来。”
不久,袁掷便匆忙赶到此处,此间崔彼安望了望沈莜,沈莜便道:“袁掷,眼下临近岁旦,此刻情形又非同寻常,台内禁宿,你当都看到了,只怕是要应对惊天之事。架阁库内存有本朝最机要之边防、舆图、人事文书,其安危关乎社稷根本。如今命你亲自清点值守,任何人调阅,必详记于册,一字也不得有失。此非寻常差事,若有半分差池,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话落,袁掷狐疑地看向二人,而后道:“崔主簿,此事为何交于下官?沈大人为何不去?”
见崔彼安没有开口之意,沈莜便继续道:“自是你心细,且本管勾处的文书已堆成小山了,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沈莜故作叹气,而后她看向袁掷,只见袁掷又看了看崔彼安,只见崔彼安点了点头。
“是,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如此甚好。”
说此话时,没人注意到沈莜微微勾起的唇角,更没人知晓她在借势,借这羌翼皇子潜入京城的势,亦借这御史台禁宿待命的势。
此刻,袁掷回望着沈莜,可他好像看到她似是在说些什么,但并无声。
是啊,当然无声,可很快他就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