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内,大殿外。
尚逢年方拖着稍显疲累的步子出来,候在殿外的季明栾便被宣召,闻声,尚逢年凝眸,天子倒是丝毫不避着人,且此举也并非一次两次了。
礼部墨卷案查案间升官,学子被刺仅罚俸一年,身为从六品官员越级携召,护天子恩师之女左右,此刻又让二人一前一后入殿,桩桩件件,尚逢年此刻倒是觉得天子是有意为之。
想到此,尚逢年眼底浮起一丝揶揄,自古,想成为天子身旁之人,那便要心甘情愿做君父的棋子,更要毫无怨怼的交出血与骨,气与节,哪怕有朝一日被抛在明面上,遭万人唾骂不得善终也都在所不惜,不容有悔。
而季明栾看起来就是颇有气节之人。
“尚大人。”
思绪流转时,季明栾正从尚逢年身侧穿过,此间他猛地躬下身作揖,而尚逢年只是点头笑道:“原是季推丞,快入殿吧,莫要让官家久等了。”
言罢,季明栾抬眸看了一眼,这一眼,似是挑衅,又似是不甘,尚逢年回看着此人,这一眼他可以不计较,但是就是不知这一眼是不是为了沈莜。
想到此,尚逢年旋即便沉了神色,唇齿间啧出一声冷笑,而后他道:“本官可是有得罪推丞大人的地方?”
闻声,季明栾脚下一顿,他似是早就知道尚逢年会这么问,于是笑道:“不曾,下官只是看了太多文书,眼睛干涩罢了。”
“季推丞怎知本官要问这个?”
见尚逢年眸子藏着阴鸷,季明栾也敛了敬意,只是道:“官家还在等下官,便先行一步了。”
“季推丞,有些人并非你所能觊觎的,我也不能。”
此话一出,季明栾便回眸,他知道尚逢年所指何人,此间他于袖袍内紧攥双拳,何为他尚逢年也不能,人都久住尚府,如今这话,岂非挑衅。
这些日子,若不是怕会误了沈莜计谋,季明栾早就寻一无人处将眼前这人狠狠揍一顿了。
可此时为了脱身,季明栾只好隐忍着:“尚大人此话何意?下官不明白,下官只知先尽人事,再以听天命。”
“对了,下官还知道一种人,那便是命不听则枉。”季明栾笑着,“尚大人,恕难奉陪了。”
闻声,尚逢年便没再作声,只因他气,他气沈莜竟四处留情以至季明栾嚣张至此,而他,更没有名分辩驳。
他也不该有。
殿内,天子垂首坐在案前,似是在为何事忧心,见此,季明栾忙撩袍跪拜,像是不能为君父分忧而谢罪。
“平身吧,明栾,查得如何?”
“是,谢陛下。”季明栾起身,随即拱手,“这几日,臣查到罪人张柳意有个相好,据那女子所言,张柳意生前曾给她看过一块玉佩,只不过那女子知道这玉佩本不是张柳意之物,应是旁人给他的,且张柳意那时口口声声说是替大人物办事,还说……”
“说什么?”
见天子沉声,季明栾道:“还说漕运上的财路就要断了,有人要出头。”
“放肆!”
听了此话,天子抬眸怒道:“可有查到是何人?”
“臣当是知晓了一些蛛丝马迹,臣又询问那女子,而后才得知玉佩可能被张柳意当了。臣盘查到了那家当铺,当铺掌柜说他没敢收,说那当是某个官员的玉佩,上有螭纹,只怕是张柳意偷的。”
“螭纹?玉佩又在何处?”
闻声,季明栾继续道:“玉佩如今不知被张柳意藏于何处,至于螭纹,此有涉皇家颜面,臣也不敢断污人清白,且臣查到了另一件事,臣实在是不知当不当讲。”
“明栾,你可知浮屠引一案中的死者有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之人,那些臣子不断面刺朕,他们逼朕给他们一个说法,朕也想……”天子甩袍,“他们都敢这般,明栾,你是朕的心腹之臣,你有何惧,言于朕听。”
“是。”季明栾躬身,“除却那块玉佩,臣在张柳意那查到了一箱白银,是官银。”
此话一出,天子揉着眉心的手一顿,此间静寂,更像是想到了什么。
片刻后,天子缓缓开了口:“朕记得前些日子,驸马府上倒是丢了一箱官银。”
“是,驸马府上的管事曾在大理寺报案说丢了一箱官银,一箱经由陛下赏赐给节度观察留后的俸银,而这箱白银恰巧又出现在了张柳意的府上。”季明栾显然话里有话,“而那玉佩只怕也是……”
季明栾话还未落,一奏折便砸了下来,一旁的刘守义忙的躬身,旋即便退了出去。
“简直是放肆!”天子玉音大怒,“这徐闻禅,朕已昭告天下将他奉为驸马,那可是大晁长公主,朕的胞姐,且还允了他节度使观察留后之职,他竟还不满足!”
“陛下息怒。”季明栾跪地伏首,“这官银和玉佩许是张柳意偷的,只是张柳意死在狱中,如今死无对证,望陛下给臣几日,臣当查清。”
“当然要查清,只是明栾,你可知朕为何要推新政?”
“三司势大,欲加强中央,必统归税赋,羌翼屡犯我朝边陲,欲强军,必断冗兵,朝堂恩荫层出,欲增政效,必绝冗官。”
“那明栾可知,单是漕运,便集齐了你所言的所有弊端。”天子于案前起身,“可难也就难在漕运,这都快成朕的心患了。”
此言一出,季明栾再伏首:“臣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