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晏尘将红色小虫放到慕归月递过来的手帕中,从容不迫地擦了擦手。
慕归月看着他,狭长的眼睛本就自带天生的疏离,此刻却又染上了淡淡的悲伤。
他知道,无论是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还是前些日子那个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神君都不会回来了。
心气这个东西失去便是永远。记忆一但开闸便再无回头路。
祁晏尘注意到他目光,侧过头来问,“怎么了?”
慕归月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没,只是突然觉得阿,晏长大了。”
阿晏两个字隔了一段明显的距离。祁晏尘知道慕归月的犹豫,也知道现在一切都还不是时候。
裴行川眉头皱得似乎更深了一点,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
李弘舒面色煞白但还是强撑着走了过来,始终没看龙床上那人一眼。
她不敢。
“这个是什么?”李弘舒的声音几乎发着抖。
慕归月道:“该是一种蛊。”
“蛊?”李弘舒伸手想摸,被躲开了,于是显得更加失魂落魄。
慕归月没什么表情的把那只虫子包了起来收好,“嗯。”
祁晏尘回过头眯着眼看着皇帝,“皇后呢?”
李弘舒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一时扭捏起来,“在,还在我宫中。”
终于,李弘舒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父皇。那个曾经把自己举过头顶又狠狠摔下的男人。因为病痛的折磨早就瘦的皮包骨,若不是所有人都说这个是她的父皇她是万万不敢相信的。
他和皇后一样没了心脏!
祁晏尘微不可察地吐了口气,心道总算是发现了。
皇后死后还被从祖坟里刨出来了拿去剜心养虫,而这皇帝又病重多日寻医问药皆是无果。就连当时弄舟他们也没看出个什么。合着不是生病,而是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估计是祁晏尘们前些日子摸到了归一寺打破了木西他们的计划这才火急火燎的直接来取。
那他养的这些虫又是拿来干什么的?
突然,祁晏尘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抬眸时正好对上慕归月的眼。
他点了点头。
那红体金翅虫是木西养的蛊!
是白骨疫!
怪不得他们解不开,这可是用人间最尊贵的两个人养的。这早就不是在单纯的养蛊,而是在用真龙之气和凤气铸造魔兵!
门外一阵躁动,贵妃和霍浩南一行人姗姗来迟。末尾缀着面如菜色的太子李立。
祁晏尘几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找机会溜了,接下来的便是皇家私事与他们而言少沾惹一些因果总归是好的。
弄舟挽着祁晏尘,总觉得自家神君似乎有些不一样了隐隐透着小时候的那种劲儿,明明隔得很近却又感觉很远很远。
月光下,祁晏尘的下颌清晰凌厉,眉眼深邃,看着前方时总带着一些说不出的坚定。
弄舟收回视线,心说无论神君变成什么样,我都会永远在他身边。就像他永远在我身边一样。
祁晏尘自己是没意识到这些变化的,毕竟这本来就是他。
皇宫的月亮似乎总是要比其他地方小一点,洒下的月光也比别处的凉。
祁晏尘倚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看着那轮冷月。
“怎么不睡。”慕归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马上就要天亮了,睡不好不如不睡。”
祁晏尘朝旁边挪了一下好让慕归月站过来。“那你怎么不睡?”
“和你一样。”
祁晏尘绞着手指,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还能回去吗?”祁晏尘问,“我之前生活的那里。”
慕归月手一僵,“不知。”
祁晏尘知道他是不想多说,关于过去的一切他都只字不提不提,仿佛他的禁忌一般。于是他也没再问。只是专心地看着那轮月亮。
他知道有一个人还在某个角落,像身旁这人曾经那样在等着自己回家。
“慕归月。”
“叫师父。”
祁晏尘偏头一笑,忽然想起了一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
小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像是缺了一根筋的娃娃,对所有的事物几乎没有感知。不会像其他小孩一样哭闹或者大笑,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某处发呆。
慕归月让祁晏尘叫他“师父”,祁晏尘便以为这是慕归月的名字,就像自己叫“阿遥”一样。
后来在慕归月的不懈努力之下祁晏尘终于是通了点人性。但通的不多而且容易歪,于是在树神的撺掇下“师父”就变成了“慕归月”。
这样一直喊了很多年直到他真正有了“人味”才懂了“师父”这两个字的重量。但他还是没改,只有在某些时候才会那么叫。
好像不叫这个称呼他和慕归月的距离就可以近一点。
但明月高悬,神爱世人,不独照、不偏爱、不徇私。
又岂是一个称呼可以跨过的鸿沟?少年的痴心妄想也只能是不能言说的秘密。
从记忆中剥离时,祁晏尘一时有些恍惚,看着眼前之人和记忆中所差无几,看他的时候眼里除了长辈对小辈的怜惜以外就再无其他。
但似乎又有点不一样……可能是因为病了吧。
似乎那夜在神前的冲动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这些天来他想问,却又不敢。
祁晏尘捻了捻指腹,一片红。闭上眼,任由心里波涛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