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了,刮得脸蛋子生疼。即便是躺在老乡家里的炕头,也扛不住这凌冽的寒风。
那天夜里,风雪交加。
虽然不知道他们附身后的命运,是否真如莲所说的那样绝望,但他还是试探地与罗清野交换了彼此的信息。
得知她也就比自己小两岁,贺志铭无奈地笑了。
试探地询问了她的名姓,罗清野却不愿回答,随便说了些话搪塞过去。
清楚交代了自己的死因过后,贺志铭冷下脸追问:“那你前世是怎么死的?”
紧紧盯着罗清野的眼神,可她的目光中没有一丝犹豫,只是笑容无奈地回答:
“我是在医院里意外身亡的,只是那个时候意识不清醒,不确定是怎么突然进入空白之境的。”
“……难不成跟你轮回了好几次有关?”斟酌许久,他拱了拱被子,轻声提问。
被眼前的小花揽入怀中,对方轻打在眉间的呼吸似乎都变得平缓了些。
缩着身子从小花的怀里探出脑袋,“小明子”的脸蹭了蹭她的额头:“喂,小花?同志……?”
刚想叫醒罗清野,背后就传来一下又一下的轻抚,小花幼小的手正拍打着他的后背:“快睡吧,小明子,过几天……我们去找晓梅姐姐她们。”
今夜的风很大,甚至没有月光。
温热的被窝里是黑黑的,小花枯瘦的身躯是冰冷的。
若不是她那扑鼻而来的微弱呼吸,他都以为靠在怀里的是具人偶。
罗清野为什么不在这个地方坦白自己的名字,偏偏要等到回“空白之境”。
借用这具身体,与李树军班长他们在这片熟悉的土地生活了那么久,他生前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还是这个世界本就是虚构的……
他不是小明子,他是贺志铭。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那眼前的“小花”,那位与他一样的魂穿者,也会有与他一样的苦恼吗?
记得莲说过,罗清野被困在这个世界有段时间了。
那是不是表明,她的确曾为这个世界的人苦恼过,所以才会被困而完成不了任务。
可这项所谓的任务又该怎么做才能算完成?
把“小明子”的灵魂带回莲的身边……他都从没见过小明子,又该怎样把残存的执念与灵魂带回去……
“小明子,你快躲起来!鬼子又来扫荡了!”小花将他挡在身后,招呼其他孩子一同钻进地道里。
“这里会被发现的!”贺志铭扭头看着一窝蜂挤在地道里的娃娃兵们,从小花的胳肢窝下钻了出来,“我去引开他们,你们先躲。”
“什么?!”罗清野极力压低声线,目眦欲裂,“你不能这么做!你还得跟着我回空白之境的!”
恍惚之间,仿佛看见了罗清野残破飘零的魂体悬浮在小花的身边,同样又矮小、又瘦弱。
贺志铭转头扫视其他担惊受怕的孩子们,冲着小霞的方向对罗清野笑了笑:“我会安全回来的,你们在这里等着,别出声。”
“小明子!”罗清野目睹对方迅速钻出地洞,就像曾经的前辈们一样,说着同样的话,却带着笑脸将他们所在的地道掩埋。
贺志铭使出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把洞口用石板藏起来,抬头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心头一惊,匆忙躲在附近干枯的水缸里。
耳边像是炸开了般又爆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外边胡乱翻找的声音也越来越响,悉悉索索,仿佛近在咫尺。
听到鬼子们的脚步声似乎在靠近地洞的方向,他立马掏出小花送给他的弹弓,往口袋里摸了摸,捏着一颗小石子就对准他们的脑袋。
可小小的石子又怎能伤得了小鬼子的钢盔。
刚一命中,他就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完了!”他蜷缩在半盖的水缸里,睁大了眼睛憋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碾在沙地上的声响窸窸窣窣,越来越多。
鬼子们的交谈声也慢慢近了,还带着戏谑与猖狂的嘲笑声。
贺志铭屏住呼吸,捂住嘴死死盯着头顶的木盖子,冷汗直冒,后背紧紧贴着缸壁,全身紧绷却蜷缩着,浑身抖个不停,一动不敢动。
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眼见一团黑影突然从头顶冒出,盖住了水缸的洞口,乌泱泱的,恐惧瞬间僵在脸上。
一声枪响,小明子的身体瘫倒在了水缸里,手里攥紧的弹弓也顺势落在脚边,一动也不动。
苍茫的大地上,传来了尖锐的几声大笑。
笑声停了,风雪却愈发大了。
呼啸北风,鹅毛飞雪。冤魂朱红,尸横遍野。
过了不知多久,被掀开圆木盖的水缸中,堆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而水缸里的孩子早已经不见踪影。
“恭喜你,顺利完成任务回来,相信罗清野很快就会带着所有‘非生者’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时隔许久,终于再次听到那个令人无法产生厌恶却不寒而栗的声音。
听着空灵的嗓音回荡在耳边,贺志铭错愕地打量着恢复原身的自己:“小明子……那个孩子的灵魂呢?”
“已经安全送回他‘诞生’的地方了。”莲背着手看向他,歪过头莞尔一笑。
一股无法言说的情感涌上心头,贺志铭盯着牠那张看似人畜无害的兔脸,怒不可遏,像只猛兽低吼:“我都没亲眼见过他!我怎么能确信你说的都是真的!我要见到那孩子本人!”
莲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淡淡回应他的质问:“诺,既然你那么迫切想知道他的结局,你看。”
牠缓缓扬起手一挥,那个孩子的灵魂仿佛就在眼前,却更加瘦小可怜。
看清他的发色和瞳色,却与普通的汉人孩童无异。
恍惚之间,贺志铭心头一愣,原本平静的神情扭曲在一块,眉头也揪起一道深深的折痕。
回想起自己才是那个长得像“洋鬼子”的混血儿,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透过灵魂传来阵阵刺痛。
望着小明子浑身破碎的魂体,他正笑盈盈地牵着父母的手站在不远处。
似乎看见了自己被魂穿的执行者,便松开牵着父亲的那只手,冲对望的他挥了挥,甚至还咧开嘴角,一张一合,不知说了些什么。
亲眼目睹小明子安然无恙,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父母魂体的模样,一团乌云般的黑影覆盖着他们的脑袋。
贺志铭咬紧牙关,慢慢垂下眼帘,攥着拳头死死嵌进掌心里,情绪氐惆。
“为什么……要执行这种无厘头的任务?!”贺志铭哽咽着,带着颤抖的哭腔质问。
莲那双血红的眼眸倒映着贺志铭涕泗横流的面孔,却对他轻笑:“找回被困在那个世界的灵魂,也只不过是为了维护两个世界的稳定而已。
“长久以来,我们的工作就是守护宇宙维度正常运行,而因此诞生在时空裂缝的。这只不过是……维持阴阳平衡的手段罢了……”
“手段……真特么荒唐!”贺志铭对牠怒骂,仰头望着无边无际的空白,沉痛拂面,声音发颤,“所以……一切都是假的,为了回收,一切都是假的……”
“是真是假,也只不过是宇宙里规则的化身。”莲回头看着“门”另一边的光球道,“被我们创造出的平行时空,又怎能算得上是‘假’呢。”
“……谢谢大哥哥!大哥哥再…不对,大哥哥下辈子见!”男孩儿稚嫩的童声在空间里回荡,“但是我的名字是袁天凌,你一定要记住!等下次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一定要叫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