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势摸起手边的数位笔,吴淼萱也开始了自己的绘画创作。
她也是从厂美出来的失业美术生,但好在家里条件不错,又是独生子女,并不像陈琳那样——需要绞尽脑汁考虑未来的后路。
陈琳是单亲家庭,她的父亲在她年仅十岁那时,因总爱外出赌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败光了。
结果在她十二岁那年夏天,她的母亲十分爽快地甩出了离婚协议书,将这个有名没份的赌徒“休”出了千里地,带着年幼的她大老远从华西南的厂元,坐火车跑到华东的上成。
弯腰捡起地上的数位笔,陈琳瘫了身子仰躺在椅子上,以“葛优躺”的状态低声咕哝:“我又不是吴承恩,我只是‘离群的大雁’。
“虽然我知道你会说在以前的时代,那些思想啊社会啊,或许还比我们现代更开放,只是因为观念不同而产生了很多误区……”
坐正身子看向桌面上丰盛的冒菜,她轻笑一声,语气里有些自嘲,侃侃而谈:“可是,那些都是过去时了。
“我不可能去找吴承恩问一问:‘诶作者大人,您老在创作《西游记》的时候,会不会也感到迷茫,害怕自己写不好这篇文章?’”
“再说了,现在的主流说法是,写《西游记》的很可能并不是吴承恩,是另有其人。
“那我又怎么去找那个‘另有其人’?不可能下地里吧?说不定人家早就投胎转世了呢。”
吴淼萱无语到两眼一闭,再抬眼看向她,只见陈琳端起饭盒就是猛炫。
见对方竟然还有胃口吃得下饭,她叹气道:“唉,有的时候我真想不通你们创作者,干嘛非得跟自己较劲呢?
“非得拿自己跟业内大佬相比,比完了之后呢,又开始抑郁焦虑,开始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了。”
“可这也有什么好比的啊?大家都是从无到有的呀,大家都是因为曾经的一时冲动、或者一念而起,才走上了如今的道路啊。”吴淼萱搔头长叹,
“生命从来都是贵在体验的,而不是为了某个结果或者名利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啊。”
吃了两口菜,就看到对方一味地沉默不语,她便偏头翻了个白眼,继续咀嚼塞进嘴里的牛肉。
等吃完了,麻利地收拾好了桌面,丢了垃圾回到座位上。
“陈琳,我觉得你也可以换位思考一下的。”吴淼萱换了个坐姿,抱着抱枕侧躺在椅背上,“你应该庆幸自己的作品有人看,还有争议性,还会被一群人争论里边的角色内核——
“可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群人,或许努力了很久很久,写了一部作品,创作了一首歌,画了一整本漫画,可到最后终究还是无人问津呢。”
吴淼萱拿起一根牙签剔牙,也不忘嘴边的滔滔不绝:
“我的一个写了十二年小说的朋友,那个人你也认识的——廖筱珺。
“她的作品一直没人看,哪怕是用爱发电也没人在意她笔下的角色。再怎么认真对待,到最后只有我跟你就几个人收藏了她的作品不是吗。”
陈琳没有说话,夹了一小块牛肉喂进八哥的嘴边,而另一边吴淼萱的话语也未曾停歇。
“……她跟你一样倔的很,非得把作品完成到很完美,尽量不被人争议这个作品背后的作者人品怎么样怎么样。
“可到最后呢,不还是没人看。你的至少有人看,粉丝也还不少。她呢,她写了无数本,无数本都被无人问津而腰斩了呢。”
“那她哪有像你这样哭诉过,她就光找我说了几句‘为什么写的小说没人看;是不是剧情太无聊了;是不是人物的性格太极端了,写了大众雷了;会不会自己人品有问题所以才没人看’……
“唉,转头来,你俩都是极端。要不是我心疼你们,懒都懒得理了。”
突然提起渐行渐远的朋友,谈论起她的人似乎也打开了话匣:
“她也就跟我说了这几句,就再也没跟我提她那小说的事儿了,有一次我问她,‘你小说还写不写’,结果她说要等她重新有灵感了再写……”
见对方不动于衷,吴淼萱心里更气了,皱起鼻子捡起心情,对陈琳语重心长:
“唉,陈琳,如果你的林叔能够从漫画里出现在现实世界里,他肯定会为你的焦虑而感到痛苦。
“因为他会觉得,是因为他的诞生让你变得更加怯懦,更加在意别人的想法,肯定会自责——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诞生’才延续了你的痛苦。”
“而你却忘了最初创作他们时的那种热情和那份初心……
“诶,陈琳?你有没有在听,别装睡不回我啊。”
“在听在听……”陈琳摆摆手斜视看向她,顺道咋舌一声,叹道,“我只是在消化你对我说的那些事——
“可我跟她的痛苦不一样啊。我也是从不被人看见走到现在,你那朋友她只是停留在创作最开始的起点,性质不一样的。”
“我当然知道你会这么说。”吴淼萱轻哼一声,摊手道,“我只是举例说明,劝你想开点,我又不写小说不画漫画。我只是借用她的视角跟你聊‘创作’的体验过程而已。
“会有痛苦肯定就有成长啊,道理很简单,能不能想通是你们的事,跟我这个只单纯出cos的coser有啥关系?”
聊完了陈琳的问题,顺便找了个空沙发躺下,吴淼萱望着天花板嘟囔着揶揄:
“我就是个吃饭的,想着该怎么填饱肚子是我对待生活的主要任务——
“而你们除了吃饭还得‘种田’、‘等苗子长大’,还要‘做饭’给别人吃,考虑到的可比我们光靠体力打工的牛马要多的多……
“所以啊——你自己老是钻牛角尖,结果归来仍是牛马,还不如放下执念,做好你这个牛马该做的事情。”
“我……”
一个字眼停留在嘴边,卡在喉咙不上不下,梗在喉咙喘不上气,却怎么也嚅动不出反驳的话语。
望着一墙之隔的吴淼萱,而坐在墓碑前的她早已经哭成泪人,一遍一遍擦拭脸颊上的泪痕。
看到八哥在她身边瘦了不少,毛发失去往日的光泽,她张着嘴巴欲言又止。
滑落的泪水瞬间打破清晰的回忆,脚下的涟漪带着她拽回了“空白之境”。
“八哥……下雨了,我们回家吧。”
“是妈妈,淼萱阿姨,妈妈刚才在这里。”
“哈哈,你在说什么傻话啊……”回头望向身后淡黄的鸢尾花束,吴淼萱转而叹之,“都已经过去三年了,陈琳估计早就投胎了——走了八哥,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