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华服,本就动作缓慢,乐燎原起身时晃了一下身体,立刻被乐昭郎扶住,两个人身体相倾,额头几乎抵在一块,一时又如同对拜。
乐燎原未免尴尬虚虚挡了一下额头,乐昭郎却伸手摸了摸他眉心的位置,乐燎原对上他的眼睛,确定乐昭郎看穿了他的心思。
偏生那双阴鸷深沉的眼睛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就像本应如此。
乐燎原心跳地很快,侧身瞥见乐正公牌位,忽然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这样不对,很不对。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乐昭郎亦无乐氏血缘,因形貌相似而偷来一时的欢愉,却是对乐氏先人的大不敬。
乐燎原曾经对乐正公诸多审视,尤其在乐昭郎的推崇之下,但今时今日乐燎原不得不承认,乐正公养大乐昭郎,一路为他谋算身后诸事,是一个难得的好人。
至少比他这个骗子好多了。
乐燎原迟疑一刻,虽然已经站起,还是对着乐正公的牌位多拜了一下,才将香放下。
乐昭郎说:“我已将先乐正公的用意告诉你,若说有错,错都在我,不在你。”
乐燎原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是那个意思。他看着乐正公孤零零的牌位,问了一个问题:“……昭郎,你如何看乐风和?”
“我从未见过他。”乐昭郎说:“日后若有机会,可将他的牌位前移回。”
乐燎原觉得乐风和不孝不义或许有隐情,但此事已有定论,且不说如何说服外人,乐燎原虽然是好心还是不免担忧:“先乐正公愿意吗?”
乐昭郎顿了顿,才说:“毕竟是父子。”
乐燎原本是顺从心意的一提,此刻却不由得看向乐昭郎——他如此平静,是否稍稍释怀与乐氏相关的事情。
他将乐氏看的很重,但太过在意的东西就像掌心的流沙,攥的越紧流逝的越快。
乐燎原和乐昭郎一起前往凤凰丛入口,眼见别离,乐燎原硬是没说话,乐昭郎也没动。
好一会儿,乐昭郎说:“待我迎回徐其蓝,就是你的成亲之日。”
乐燎原别开了脸,尽量平静地说:“以昭郎的脚程,不就是明日?”
乐昭郎说:“若是过了时辰,便只能等到后日。”
“不会推迟的。”乐燎原说:“是昭郎啊。”
有片刻的无言,两个人迎风而立,还是没有动作。
“快去快回。”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乐昭郎问晚了,注视着乐燎原的眼睛,似乎有很多话可以说却未说,就像他们的立场。
不破不立。
乐燎原与乐昭郎挥手作别,并未多做半分停留。
“依依惜别啊……”慧夫人厅中早已人马齐聚,花茶煮好了第一轮,徐有年润了嗓子才往下说:“就是转身时还有点骨气。”
何冲冲亲自为乐燎原奉茶,四目相对间看不到对徐有年的话的任何反应。那边冯原落对他遥遥举杯,先饮下一口。
乐燎原掀开茶盖,才发现杯中零星花瓣,竟是煮的凤凰花茶。
慧夫人只当论茶,问:“如何?”
乐燎原饮下一口 ,说:“从未想过能在凤凰丛中喝到凤凰花茶。”
慧夫人说:“凡事总有第一遭。”
徐有年说:“乐昭郎威压太过,他离了凤凰丛,花都多开两朵。”
冯原深慢条斯理地说:“凤凰丛是乐氏仙府,还是得看小公子如何看。”
乐燎原被点到,只说:“世家本为一体,大势所趋,乐氏不可避之。”
冯原深说话一贯如春风和煦,此刻更是善解人意:“小公子可有不忍之处,也是人之常情,不妨此刻说来?”
乐燎原说:“我更担心二小姐。”
这话触动了徐有年,徐有年说:“无论如何,必须保证其蓝的安危。”
冯原落懒洋洋说:“徐氏尚有乐昭郎凌波卷之拓本在手,自然能保二小姐安危。”
乐燎原对上冯原落的眼睛,却是回的徐有年的话:“待事情尘埃落定,必须各归其主。”
徐有年哼了一声,说:“若大家当真戮力同心,除了乐昭郎这个异类,有何条件不可商谈?”
这一番密谋深夜结束,乐燎原出门时听见熟悉而渺远的响动,抬头一看,是成群的鸦雀正在飞过命星闪耀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