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意识开始被抽离,身体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实体,它变轻了,像羽毛,又或者根本失去了形态。
下坠感并非来自外部,而是从骨骼与血液内部同时爆发。
她在下沉,又像是在漂浮,在坠落,又像是在扩散。
天花板或许在远离,地板或许在靠近,空间概念与时间一同瓦解。
周遭的一切先是画面扭曲声音拉长,然后无声无息逐渐陷入混沌。
等到知觉如潮水般重新漫上意识,最先恢复是触觉。
冰冷的地板透过衣物传来坚硬真实感。尖锐的耳鸣归来,像台重新启动的机器发出噪音。
最后,才是视觉,光线一点点渗入眼帘,周遭的轮廓如同在显影液中缓缓浮现。
长这么大,姜书茵有感受到过时间拉长,也感受过时间缩短。
这却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时间消失。
晕过去的时间像是被删除了,完全是空白的。
没有黑暗,没有光明,没有声音,没有触感,甚至没有“我”这个概念。
她的存在本身出现了一个漏洞。对旁观者而言,她只是晕倒了几十秒;对她而言,是去到了一个时间、空间与自我都彻底失效的绝对之境。
老姜出事以来,姜书茵一直都清楚自己心理上的变化。
她面对总是突然蹦出来的负面情绪从没怕过,那些负面情绪引发的生理反应她也认为自己可以抗衡,总归是可以熬过去的。
今天的这一倒,让她清醒认知到,她的身体已经不是能通过自我调节好转的了。
她挣扎过,否定过,逃避过,这一次,她想直接面对。
不能再放任不管了,否则将会给身边人带来无尽麻烦。
连洋深秋的天跟由城好像,姜书茵眯着眼望着那片湛蓝,用手抓了抓辛然的手臂:“放我下来吧,我真的可以自己走。”
“可别,”辛然说着,“马上到校医室了。”
跟在一旁的钱玥忙凑过来说:“你刚才那脸白的,吓死人了。”
连大的校医室其实就是旁边连洋大学附属医院的一个对接校内师生就医的分院。
从校内可以抄近路,还好她们的实验楼位于边缘地带,在辛然和钱玥的护送下,姜书茵没用上几分钟就出现在了校医院门前。
她们三个都还穿着白色实验服大褂,冲进去后就跟走廊里的医护人员撞了衫。
喊了好几声才有医护人员注意。
姜书茵的这一晕,导员梁老师那边自然而然地直接给了假。
她今天都不用去上课了,辛然把她送到确认她没问题也就返回实验楼了。
只有钱玥非要闹着留下来,梁老师也拿她没办法,干脆就也批了假。
在校医院简单做了检查,不管是血液方面还是器官方面查了个遍,姜书茵的一切指标却都是正常状态。
钱玥无法理解,问那接待她们的医生:“那她这是怎么回事。”
医生从电脑前抬起头看了看姜书茵后继续低头在病例纸上写着什么:“我建议她挂一下神经内科或者精神科和心理科。”
“神经内科我能理解,”钱玥还在试图问着,“可是精神科和心理科是为什么?”
“钱玥,”姜书茵从椅子上站起身,接过那医生递过来单子的同时拉了拉钱玥衣服,“我们走吧。”
“这就走了?你怎么不问清楚?”钱玥被拉出来后依然问个不停。
“不需要问了,”姜书茵将手里的纸单一点点折好,“我知道我的身体状况,医生建议得对。”
钱玥边走边说:“那我们现在去重新挂号吧,去神经内科。”
姜书茵摇了摇头:“不是神经内科。”
“我不管你要挂什么科,你都得现在立刻去检查。”
“我会去的,但不是现在,我累了,我想回寝室休息。”
“姜书茵,你都这样了,还不着急,你知不知道刚才要不是身边同学手疾眼快接住你,你后脑勺就会磕在地上,很危险的……”
“谢谢。”
姜书茵有气无力的两个字给钱玥弄愣了。
“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比我还关心我自己。”姜书茵对上她的视线发自内心地说。
钱玥扬了扬下巴:“谁让我们是好朋友呢。”
见姜书茵被她逗笑,她搂住姜书茵肩膀:“你以后多笑笑,你笑起来比板着脸漂亮多了。”
紧接着钱玥想起什么的将手伸进口袋里:“你手机刚才摔了,我看过了,只是手机膜坏了,屏幕没事。”
姜书茵低下头看了看钱玥递过来的手机,要不是看到手机她都快忘了她晕倒前是在接电话。
把手机顺回手里的她摸了摸那道屏幕保护膜上的裂痕,这手机膜还是严司放给她贴的。
按亮手机还能看到有冯烈的未接来电。
微信消息有好几条,一半也都来自冯烈。
姜书茵扫到有严司放的未读消息,可这次她先打开了冯烈的对话框。
冯烈的几条消息字虽看着多,却基本都是重复的内容。
他在跟她解释手机被常微微诓去了,常微微给她打电话他也不知道,他说常微微喝多了耍酒疯,那些疯话让她不要往心里去。
“谁给你打电话,把你激动成那样。”钱玥在旁问着。
姜书茵想了想后语速很慢地说:“算是一个朋友吧。”
“算是?那是朋友还是不是?”
姜书茵也不知她跟常微微的关系算什么。
难道是情敌比朋友更贴切吗?
其实常微微说的每句话都很在理。
她姜书茵现在确实在吊着严司放。她明知自己的状态不适合展开一段恋爱,还不彻底说清楚,偏要这样模棱两可地相处着。
开学那会儿她有想过不再跟严司放联系,她表达过她的顾虑。
小姨说让她不要试图抓住关系,顺其自然就可以。
她就想着抛开她跟严司放彼此对彼此的心意不谈,他们至少也还是好朋友。
于是看着严司放每一次不远千里奔赴到她面前,她都觉得她可以就这样面对她。
但那是接到常微微电话之前的事了。
她开始重新审视跟严司放之间的关系。
如果她想要跟他做好朋友,她或许不会过于在意常微微的话。
姜书茵回寝室躺了一下午缓解了身体上的不舒适后就打算给严司放打个电话说清楚。
摸出手机刚好看到严司放发来了消息。
他正在给她准备明天过来要带的零食,是来问她之前冯烈从兆庭带回去那些特产里哪种她更喜欢吃。
姜书茵看到那些他拍的照片和发来的文字瞬间又怂了。
电话没敢打。
只是发了一句话。
“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聊天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一直在显示,严司放却没发过来任何一个字。
最近这两天严司放跟室友们走得很近,原因是他们控诉他不合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