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正是公子一岁半的时候。”老画师思索着，旧日的记忆不加记叙，这会追忆，如同把手伸进浆糊碗里触摸碗底的纹路。

可浆糊是软的，碗底却硬，再过几百年也摸得清楚。

“那会封大人帮了我老东家的忙，我便乐意给他画一幅。只是封大人不要，倒说过几天是外甥生辰的好日子，请我到府上给外甥画一幅。”他说着，眼睛落到封选良的脸上，浆糊搅弄得清楚些，又见到当年的房屋。

“那幅画是夫人抱着公子坐，这般画像我少说画过几万张——但画过之后，夫人屏褪众人，却单独问我是否有日夜无踪影，又可存蓄几十年的宝墨。”

说到这，老画师又有些自得：“现今世上还有这般奇技，只是与我相比，一应都是雕虫小技。白日不见，夜晚显形没什么稀罕，却是我自己琢磨的这一个，写在纸上无影无痕，拿另一副笔墨描摹，二度绘制可见凛凛山色，”

“那若是绘在墙上呢？”黛玉追问道。

“我琢磨的是纸上功夫，若换到墙上，石灰堆砌，砖石粗粝，便没那么好用了。”

灯火摇曳，画师的话告一段落。阮啸川揭开一道门缝朝外望，长廊中寂静无声。

“怎么了？”

“没怎么，我自个听烦了。”阮啸川咧开嘴笑，软乎乎的耳朵一闪一颤：“姑娘，我还是去外面溜达着。”

黛玉点点头，目送阮啸川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老画师并不介意少一个听客，依旧絮絮说着。

“您那显影的墨可还有余额？若是方便，我买来也可。”

“唉——”老画师这会却站起来，脑袋挂在肩膀上转圈一拧：“封公子，这不是钱的事。我老头子死了十几年啦。当年临终，有得一点东西早都分了。不过当时夫人在我这里采买许多，我估摸着不至于尽数用空。”

“母亲的东西都是我打扫，若是没有，要么是用光——”封选良话头止下，眼睛正对上黛玉侧过来的面庞。却稀奇，只在这一个眼神里，莫名就晓得对方与自己是相同的意思。

若是封选良没见过，那就是封大人单独拿走了。

若是这般，封选良一时半会是拿不到的。

“老先生，你可还记得拿配方——我们也能买的。”黛玉换了副笑容，一望而去便是稀罕这份才思，令老画师相当受用。但他也不诓骗，胡子抖抖又垂落。

“姑娘啊大人，也不是我不愿意给，只是当初我也是偶然配置，一口气出了许多。”这边也是画师给戏班子的角儿画像的地方，他一展手，叫黛玉等人看清他身后的佳作：“老头子在世的时候可没许多人赏识，那墨若是用得多，我也不会留下给旁人了。”

心陡然一沉，屋里灯火澄明，封选良微微叹气。老画师的意思很清楚，那墨他自己都不常用，生生死死几十年，配方早不记得。

“老先生，这方子我们用得急。劳您费心想些，稍有点眉目的，只管传些音讯。”黛玉却多加一句，封选良看过去，眼望着灯光在那张侧脸上汇作潺潺溪流而下，自己却也紧跟着振作精神：“老先生，若有什么用得上的，只管吩咐与我。”

“我若是记起，保管叫红梅知会你们。”

这一趟算不得无功而返，至少晓得封夫人当年确实隐下些音讯。黛玉与封选良一前一后出去，谢过红梅的招待，走在街上见他仍垂头，不由劝道：“那老画师技艺娴熟，虽自个说想不起，但手还熟悉，请他搭配一二，想来不过几日就能有消息。”

“多谢姑娘。”封选良眸光闪闪，他犹豫一下，快步走到黛玉身后仅一步的位置：“林姑娘，你觉得我舅舅知不知道这件事？”

“你这会就确信那是封大人拿去？”

“嗯，我猜着，画像也是舅舅拿去，只是他身边人没跟我说实话而已。”封选良的下颚游移几下，到底是半垂下眼睛，望着黛玉鬓上摇晃的一根花饰：“我若去讨要，他必不会把东西给我......这许多年我都不晓得此事，看来里面是舅舅认定不必我知晓的消息。”

这却也作了解释，为何他们在街上遇到那天，封大人会出来寻人。只怕是晓得画上的隐秘早早回府，偏巧福宁扯谎说封选良在封夫人院里。封理在那里没见到人，这才怒气冲冲出去找人。

这样想着，黛玉看着封选良的影子一点点沉肩下去。

“等我回去翻翻那些书，兴许里面能有点配置反技法，姑且一试。”封选良不是会自怨自艾的性情，这会一条路不通，他固然失望，却也不会走到尽头般失去心气。这样转眼间寻到另一条路的样子叫黛玉松口气，她自个也笑出来，轻声道：“好，待我回到寺中，却也好与公主打听些旧事。你母亲与公主相熟，说不准公主也知道些消息。”

“多谢姑娘。”封选良停住脚，黛玉回头望，正看到他双手搭礼，腰杆挺直，面上却不是方才般抿着嘴，而是真切松快的笑模样。

“我三日后又去了尘寺，也请姑娘珍重。”

黛玉点头，轻言慢语间，他们已然回到封府。魂魄归体带来数度困倦，封选良合上眼睛，隐约听到她们出门去。

他又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三天听上去有些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