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跟宝玉不同,又不似礼教约束。黛玉端起杯子,将唇齿掩住,从果香气后面飘出来的,依旧是这样的称呼。
“我不晓得。”封选良听得黛玉的问话,自个却恍惚露出笑容:“我每日在他脸旁边说话,从来没见什么反应——只是若有得反应,之后就能醒了。”
“没准是你说的东西太没劲,他听得也没兴致呢。”阮啸川跳跃几下,蹲在封大人的床头,小心翼翼避开黛玉倒的那杯酒:“封大人,你可得快点醒。不然你睡个几十年,等醒了,说不准你外甥却成了上峰——多为难啊。”
狐狸说话的调子百转千回,另外几个听着,一个两个都是笑呵呵。阮啸川很满意自己引出的动静,然细瞧封大人‘巍峨不动’,又悻悻把窗幔拉实,几人一起到外间。
冰凉细腻的果汁一点点滑进肚腹,没有酒气,封选良的面颊却热气腾腾。他并不讨厌这样的‘吵嚷’,假使母亲仍在,假使舅舅醒来,他们也一定会喜欢这样的封家......
时间过去太久,母亲院中的花凋零又长成。封选良日复一日侍弄,忘了当年那些花骨朵也时常为着嬉笑颤动。
一杯果酒饮尽,几滴残汁描摹,勾勒出一轮笑弯的眉毛,下面是一双笑弯的眼睛。
只是眼睛的主人没有看着杯盏,那道目光久久凝望着眼前。
“公主听说我们今天要过来,也额外给你备下贺礼,说还盼着你将来位至三公。”这话不是一句督促,伴着笑语而出。封选良不好意思地垂下头,黛玉却依旧笑得郑重,仿佛这是一句预言,将来注定会兑现似的。
“不止在巡捕营中,你将来还要去做将军呢。”
自己的破灭的幻梦叫另一人珍视着,在自己已然深埋的当口仍惦记在心头。封选良倒果汁酒的动作顿住,他想自己也许该说巡捕营很好,就像上一次那般作答便是了。
只是这一句当时就没骗过她,现在看来,她也不预备再叫他骗自己了。
不喜欢巡捕营,想要从军,去边关,把安门关收复回来......
新斟满的一杯与另一杯磕碰,黛玉抬头,封选良眼神郑重。
“我总会到边关去,但现在进到巡捕营,定也会好好尽责。”他说着,满饮此杯果酒:“林姑娘,我能耐不多,但往后若有用得上的,我定不会推辞什么?”
“往后自然要多与你商议着,待到那时,我所相议的,可只你一个官爷了。”黛玉故意叹气,调子里满是揶揄。封选良听得这笑话,自己也昂起下巴,故作姿态道:“可先说好,职责之内尽力而为,职责之外的私心,我可不会徇私。”
“竟是这样‘不讲情理’?以后可一件不找你。”
话赶着话,两人齐齐一顿,继而双双别过脸去。
雪雁张了张嘴,阮啸川‘啪’得一声伸手捂嘴。这一掌疾如闪电,拍得瓷实。雪雁‘哎呦’一声,黛玉回神,赶紧收敛心绪,去看雪雁的脸颊。
“你肯定会是个秉持公义的好人。”她背对着封选良,手掌托着炫雪雁的脸蛋,把狐狸嘀咕‘丫头面厚’、‘我手轻’之类的话通通甩抛到耳朵后面去。
她不知道封选良的眼睛便定在她的肩头,仿佛那里有一盏火苗,摇曳着,明亮着,在夜色中唯一可以看清。
“我只是,不想无辜之人受害。”封选良怔怔说着,眼睛还直望着那边,在黛玉回头的一刹那又闪躲开去。
叩叩——
这一道敲门声救了命,封选良又窜出去,正见李婶子的儿媳送宵夜上门。
精心制的一碗,再分分,正好是四只汤匙。阮啸川两三口吃净,猪八戒品人参果一样,又去探雪雁碗里。
黛玉和封选良坐在另一边,不自觉的,两个都笑了,为这样的淘气而欢喜。
“林姑娘,我们现既是了朋友,你便不要公子公主的叫我吧。”黛玉一勺抿进口中,封选良这一句合着药草的甘甜一起浸入心脾。
“你可以连名带姓的叫我——”这后补的一句更是叫人忍俊不禁。
“你还年长我些,我直接叫你封选良,岂不是好占你的便宜?”
“没占便宜。”封选良急急回一句,见黛玉没抬头,又把头闷进那一只碗里。他拿勺子搅着汤底,末了憋出一句:“我的名字还挺好听。”
黛玉面前的汤羹被吹动,肩膀一耸一耸,最后彻底止不住笑意。她还捏着勺子,身子偎靠桌上,笑声作了柳莺飞满整间屋子。假若飞进内室,恐怕连封大人的床幔都抖动几分。
封选良的脸更红,而阮啸川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时机。
“就你的名字好听?”
“你们的名字也好听。”封选良现在也知道阮啸川看乐子的脾性,这会不肯露怯。阮啸川要再‘盘问’,黛玉却赶上声音。
“你的名字好听,让我们叫你的名字,占了上风去。你若觉得我们的名字也好听,那就也叫我们的名字,大家扯平。”
那一双眼睛里不是揶揄,闪烁着,溪流一样——映着星,映着月,拋落的残花也一并包容,不叫委顿泥地,潺潺朝着远处更开阔的地方去。
这双眼睛的主人在最开始的时候也没有因为流言对他怀有偏见,诚挚着分担悲戚,也由衷替他欢喜——她满腹诚意,心地纯粹,反而是他长怀忸怩。
封选良看着黛玉,一双眼睛恍惚望着一卷书画。对面长而密的睫毛像书法大家偶得的妙笔,往后临摹也再写不出同样的样式。
眼珠些微颤动,书卷不停地翻。封选良忽然生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她背书一定念得很快——一对月亮转过来。
封选良不喜欢没评没据的话,这会却不自觉将手背在身后面。他确信自己前面十几年没见过这样的一双眼,往后不知再有几栽,却也确信再不会有类似这样的一双眼睛出现在他面前。
旁边再没人开口,封选良低下头,只望着地下的影子,讷讷不知如何发言。
“黛玉......姑娘。”
他在叫出这个称呼的一瞬间昂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