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
虎威将军韩朔抬手,平声道:“已将信简和姬昱妻女物件送去凉州大营。”
案后,玄甲男子寂静端坐。闻声,只将竹简略抬一抬。
其人不过二十上下,肩阔背直,神色疏冷,唯有双目熠然。在这行兵军帐之中,貌虽不合时宜的年轻英俊,胜在眉宇巍峨、骨骼冷峻,另显出谨质沉厚。
韩朔迟疑一瞬:“主公何以纳郭颐计策?姑臧已是穷途末路,整个凉州皆入我们……”
商曜简短答:“人皆疲色。”
四月,中山国乱,安平太守趁机联结渤海人,欲自立为王,搅动冀州安定。商曜亲自领兵,血战至六月初,彻平冀州全境。
才回晋阳休整旬余,连父母姊妹给他制的新衣铁甲都未拿到,又得百里传书,匈奴一支偏远部落进犯上谷渔阳一带,烧杀劫掠。
同人抢幽冀地盘,乃至于西京和洛阳,虽有征服决心,却不需要恨意。战场血腥,策马踩过尸海时,偶尔也生出恻隐。郡守刺史若肯诚服,他也会复用。
但匈奴人不一样,交战过后,部曲难免情状惨烈。原本谋士邬逊和夏弋极不赞同今岁再讨凉州,然河南也传来消息,传闻诸侯欲在明年夏联军伐并。
凉州刺史姬昱响应,愿同河南军两侧包夹,共同讨伐。各方放出话来,要砍断晋阳城楼上的冠英玄旗。
麾下众将怒意云天,只恨不能即刻杀进南宫。
凉州之地,如探囊取物罢了。天水安定一带靠近并州西南,郡守本就有心投靠,草草应战权当表态,实则连酒都替他备好,一路畅行无阻。
不想还有特殊机遇。凉州别驾郭颐愿意同他里应外合,钳制刺史姬昱,不起兵戈争端,献出姑臧城。
送上门的城池,不要白不要。商曜无可无不可,但这郭颐办事倒算得力,居然真将那姬昱妻女绑来,可见平日关系亲近。
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姬昱真有几分良知,也该明白不能再愚忠。
韩朔摁住剑托,颔首道:“是,即将入冬,节省兵力要紧,除非这位使君负隅顽抗。不过我想他应当不会,此人从前也是被洛阳伤透了心,才负气远走甘凉的。”
商曜微微沉吟,问起另一桩事:“荀白有何动静?”
“还不知。他若率军来勤,我们安置在张掖的信使也会即刻报信。”韩朔拍一拍胸脯,“少主公放心。荀白手里不过五千精骑,即便是来,到时姑臧城早是我们盘中餐食。他敢来五千,我灭他五千。”
商曜扯起唇角,心情不错:“荀白常驻边关,杀的是胡骑。”
韩朔知道主公是不愿意和这样一位戍守国境的将军起争端,区区五千骑兵,在并州大军面前亦不足挂齿。也就不再追问,轻咳一声道:“主公……还有,那个,姬昱的女儿,我特意叫人关着了。”
“哦?”商曜低下头,漫不经心,“什么来历?”
韩朔眼前一亮。
“难道主公没听过‘大破凉州,捧回清溪’——她就是这句话里那个清溪啊。临溪,叫姬临溪,十六岁了。”说起这些事,韩朔立刻来劲,“少主公!我远远瞧了一眼,当真是绝世姿容。”
虽然受了伤,一脸灰扑扑,说话又难听,但美还是美。美是世间根本藏不住的事物,一眼便知,一旦知道,就永远确信。
商曜神色一冷:“放肆。”
自他治军,严令禁止手下郎将于男女事恣意妄为。每每攻入新的城池,若有强抢民妇事,一律军法处置。
至于并州儿郎行军在外,在不同州郡各有露水情缘,那是双方愿打愿挨,不归他管。
“主公可误解我了!”韩朔连忙摆手,“她好歹是使君女,我哪里敢怠慢?只是少主公少年英雄,此女又如天上瑶月,实是般配。”
商曜却是连见一见的念头都没有,口吻冷淡,打发他走。
韩朔闭嘴。
一边出帅帐,一边摸鼻梁,暗道不应该。主公年及十九,最是年富力强、心浮气躁年纪,怎地对女色这样寡淡?
若说有何心结,那更是无稽之谈。老商侯和老夫人伉俪情深,一生一世一双人,膝下育有二子二女。
父母健在,身体硬朗,点茶赏花。大兄商旸,无心战事不肯袭爵,为弟弟守晋阳老家;长姊商昀,温婉贤淑,亦嫁得俊俏郎君;小妹商昔,十二三岁,天真烂漫。
晋阳无疑是商曜的圆满之地。无论征战历时几何,折损几成,重伤何处,只要远远望见晋阳城门,少主公那英朗面庞就会微微一松。
有时商昔小翁主会出城等候,扎着两条小辫,跳入商曜怀中,欢快张手:“二哥!二哥回家啦——”
这样一个儿郎,怎么偏偏不想成家呢?韩朔想不明白。
难道是心太高?
改摸下巴一圈,那他更应该再试一试,即便被邬先生和夏先生斥责。近些年明里暗里想同少主公结亲之人数不胜数,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并没有见过,比这捧“清溪”更美貌的适龄小娘子。
姬昱夫妇没有什么能耐,生女儿倒是一把好手。一州刺史独女,身份也很妥当,手下败将的女儿不必做正妻,纳个妾又没有什么。
老夫人从少主公十八岁就开始催促,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无论如何身边要有个女子伺候。还叮嘱过韩朔等人留心,这事要是办成,她另有嘉赏。
韩朔打定主意。
有人却真恨极女儿美貌。
滴刻在月下更静。姬昱睁开双眼,深吸一口气:“什么时辰了?”
郭颐答:“子时三刻。”
姬昱一动不动。妻女被绑走已有两个多时辰,他内心所深深恐惧的、也许会发生在翩翩身上之事,如若真会发生,那就已经发生。
世道太乱,反倒连仇恨也不纯粹。若是头两年,商曜提出要两家结亲为盟,他也是能够欣然接受的。
但如今这样的情势——尤其是,翩翩年纪还那么小!
“义父为人,实在也假得很呐。”
姬昱一僵。
“翩翩被掳去商曜那里的时间,已够君侯将她享用个遍了。”郭颐起身,轻笑一声,“义父所思所想,想必依旧只是忠啊孝的。俗不可耐。”
姬昱陡然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叫他:“子昂?”
“我实在是不想同义父撕破脸的,”郭颐一顿,拔剑抵在姬昱颈侧,“也告诫自己耐心。义父母亲是汉室旁支女,少时又长在洛阳,哪里割舍得下汉臣名节。但义父也是心狠,女儿落难至此,都不肯向君侯低头——说实在的,我都心疼翩翩。他并州军营里那么多将军,你是真不怕你女儿今日受辱罹难?”
“不过转念一想,我就明白了。”郭颐讽道,“无非义父心底觉得,若是借此契机,赌翩翩能够得到君侯偏宠蓄养,那也不算太糟。我说的不错吧?”
姬昱犹在僵坐,郭颐冷笑:“我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虚伪做派!”
“义父。”郭颐慢慢出一口气,“我不会伤你,也不允许任何人伤你性命,但这凉州,不能再听你的。师母无事,翩翩是我带走,商曜今夜应当不会动。自然了,他才十九岁,血气方刚,若是已经见过翩翩,你女儿那张脸你有数——兴许就反悔了。这我管不了。”
姬昱一动不动,依旧背对着他,脖颈越发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