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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细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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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事,无事。”韩朔干笑一声,“我年岁还小呢,不至于叫叔伯吧!女公子叫一声阿兄也是可以。”

徐砺桑烨等人不可思议,齐刷刷看向他。韩熙良究竟是何种疾病?

邬逊却笑了一笑:“女公子行事审慎,是好处。”

“小妹确实一向战战兢兢。”荀白接过话,“也是有郭颐在前,不能不害怕,这才胡闹一通。扫了诸位雅兴,实在是对不住。我带她去用饭。”

牵着临溪起身,揽她向外。

“留步。”

一道淡淡声线。韩朔屏住呼吸,见少主公执觞起身,不紧不慢走到荀白案前。伸手取了案上那盏酒,倒落一杯,微作示意,一饮而尽。

随后抬腕,空杯向下。

临溪望他冷淡神色,下意识向荀白靠近。后者感知到她对此人的畏惧,掌下微微用力。

遒劲腕骨一松,酒觞应声落地。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要笑不笑的倨傲神气,一掀眼睛:“兄妹情深,观之动容。”

姬昱心里直呼不妙,李芝兰也面露尴尬。只韩朔心中小小得意——主公还说以他的脑子别想这种事,现下终于也看出来了!

一个女郎张开手像护雏鸟一样死死护着另一个男子,不是男女之情,还能是什么?

还是死心眼的男女之情!

商曜压了下视线,那冰冷视线在她这张漂亮脸蛋上一流而过。扯一扯唇,扬长而去。

后院堂屋。荀白松手,留在门外。

姬临溪甫一进门,姬昱再克制不住那种濒临失控的暴怒的脾气,狠狠抬起手去。李芝兰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攥住丈夫手腕甩开,指着鼻子骂道:“你敢!”

“你看看给你娇惯成什么样子!”姬昱怒指向临溪,“还好是没有闹出什么。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翩翩肯定是有原因的!”李芝兰毫不犹豫道,转看临溪,“翩翩,你是不是发现了……”

“无论她有没有原因,都不该闯进来闹!”姬昱打断,高声斥责,“三番五次得罪商侯。姬临溪,你是不是以为你真的美甚,天下男子都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

话音一出,屋中死寂。

李芝兰怔忡间,临溪已倏地抬头:“阿父这是什么意思?”

“先是不同任何人商量,径自拿主意杀了子昂——他是有错,但何罪至死?”姬昱气血上涌,一时竟脱口道,“而后又将君侯刺伤,又是砍断门页奔逃,桩桩件件,都是不成体统的事。你简直不知衙署众人如何说嘴!你的名节要不要?你的脸面要不要?不要——”

响亮耳光落下。

李芝兰高举着手,肩膀犹在抖动,红着眼睛怒瞪夫君。临溪怔怔片刻,轻声道:“父亲说出来也好。”

“我杀了郭子昂,阿父一直有心结。大约是过不去了。”她笑了一笑,“发泄出来也好。至于旁的,翩翩无话可说。”

背正剑鞘,转身向外,越走越快。

荀白在半步外跟着,直到她倏地停下脚,转身,毫无预兆投入他怀中。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她哭着道,“你带我去张掖好不好?”

他在心里叹口气。

终究没有推开,抬手拍了拍她肩背:“你父亲在气头上。”

“他不在气头上也从来不会保护我!只有你可以保护我……只有你。”临溪抬起眼睛,迫切望他双眸,“你看着我。我很漂亮——”

“翩翩。”荀白打断,“不要说这种话。不要轻薄自己。”

她愣了一下。

他说:“你知道。”

她困惑:“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他慢慢说,“我老了。”

少女眼中滚出热泪。

“我老了。”他忽然轻快一笑,眼角细纹如新生水波月晕般年轻,“对不住了。”

他什么都懂。临溪退后一步。

“本来想跟你说,我真的不在乎。”她哽咽道,“但是发现还是不能骗自己。”

“不能。”他脸上仍是温柔和煦笑意,“我也不能趁小娘子年幼无助,而欺骗你。”

顿一顿,又道:“我原本不来的,只是使君写信,要我表态。明日也就走了。”

两人都点到为止。

临溪最后朦朦胧胧看他一眼,侧身离开。上了马,向城郊军营而去。

徐砺才禀完事,看见姬使君家女公子还在帐外站得笔直,挠一挠脑后。叫了亲兵过来,小声提点:“请她进去。”

“少主公说了不见。”亲兵为难,“要放吗?”

“蠢东西。”徐砺想起韩朔说的小道消息,一掌拍在亲兵背上,无奈道,“好好请进去。以后这位女公子来,别管少主公嘴上怎么说。”

临溪立在内室毡帷外,慢慢换了口气,抬手打开。

商曜人在案后,执牍而坐,头也没抬:“出去。”

“我说完就走。”临溪抿了下唇,以臣属礼仪跽于案下,脊背挺直,“昨夜我路过衙署附近街巷——就是你的谋士邬先生住处附近,偶遇一文士与安息人交易毒药。你或许有所不知,我的友人告诉我,安息商人往返身毒国为中原贵族带回剧毒,总在凉州中转。这是其一。近来姑臧城宵禁严苛,非通行令牌不得夤夜出入,因此我断定此安息胡商手持衙署下发通行令,是替衙署中人做事,这是其二。荀竞初所有战事履历我都记得。十几年前,他曾在北地郡与你晋阳一战,亲手射伤过你父亲。我父亲曾经对我母亲提及,邬先生辅佐老商侯二十多年,无论怎么算,那时都极可能是他作为军师在帐前。见血伤过主公的将领,会阻碍文臣判断。这是其三。”

他终于抬起眼。

“此事是我一人所为,是我一人关心则乱。”她少有这样平静说话的模样,“与我父亲无关,与荀竞初无关,与凉州也无关。他们并无忤逆抵抗意,甚至并非刻意提防,请你明鉴,不必伤了和凉州的情谊。我知河南诸侯明年就要联兵讨你,凉州已是你囊中之物,没有理由再生事端。且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随你处置。”

长久寂静过后,他很慢地反问:“随我处置?”

临溪一动不动。

“那很好。”他放下竹简,口吻淡淡,“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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