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随口道:“晚间还是备一碗行面,怕会饿。”
望舒点一点头。
戌时末,临溪依旧没有归家。李芝兰坐不住,一把退开房门,点灯四视。抓起帛书读完,险些跌在地上:“姬逸衡!”
冲出去和姬昱撞上,将帛书拍在他身上:“你自己看!”
姬昱低头扫读,心中一紧:“这——”
“我怎么说的?”李芝兰捂着心口,“你女儿就不可能这么服帖!”
“我马上叫人找。”姬昱连忙撑住妻子身体,“你放心,城门已下钥,她今夜出不去的。”
“她有令牌!”李芝兰气急攻心,“同那些守卫也相熟,谁敢拦?”
“我先前就打点过。”姬昱急匆匆向外,“再让人去提醒一声,穆家商队一律拦下。”
脚步一顿:“如今戍卫城门的,是并州营兵士。”
李芝兰也一愣。
“罢了!”姬昱皱眉,“这样跑了,瞒不住的。”
的确是。城门守军一听说姬使君放话,不许放女公子和穆家武堂的人,转身就去告知都尉。
这都尉正是许久之前,放临溪进姑臧那人。眼珠子转过三圈,毫不犹豫叫了个亲兵,速去帅帐报信。
然而韩朔和徐砺二人,正在核对礼书。聘书不必读,无非一些美好姻亲的套话。他二人认不全字,在使君府下礼时却不能读错。
“玄色帛三匹,纁色帛二匹,合五匹,象五行。青、赤、白、黑、黄丝,各十两。”徐砺念道,“黄金五十斤。天圆地方谷纹玉璧一双,玄玉璜一对,错金铜鼎一座。朱轮軿车一乘,副车两乘;九树花钗一副,秬鬯一卣——”
“念完没有?”傅以存头痛,“少主公记性也是真好。军中没有一件实物,还能一一记下诸侯王妃规格。”
“主公,给我大兄还是送些黄金即可。”韩朔挠头,“这些听着叫人发怵。”
商曜仍在写字回信:“你明日去,不许这样说话。”
韩朔拍拍胸脯:“那我肯定会把事办妥的——”
杜师在外大声传:“少主公!城门都尉有急信传!”
“进。”
亲兵进帐,一拱手道:“回少主公。姬使君一炷香前叫府里小厮递话,让我们不许放女公子和穆家武堂的人出城。都尉说,这是女公子要逃,特让我来回禀。”
帅帐一静。
韩朔缩一缩脖颈,躲到徐砺身后;徐砺也缩,站去傅以存肩旁。傅以存张一张嘴,也说不出话。
商曜腕骨停住,片刻后,面无表情将手下信件回完,丢开紫毫笔。
起身大步往外,又忽然退后两步,抬手夺过徐砺手中礼书。垂下眼睛,毫不犹豫将帛卷丢进帐中正点着火的鐎斗,这才又向帐外去。
“完了完了!”韩朔跺脚,“这个清溪女公子——”她犯了最不能犯的忌讳。
傅以存回过神,取过剑跟上。
照夜白撕开凛冽夜色。
虽只有寥寥十几人同行,火光也够围住穆家武堂。
商曜依旧毫无表情,杜师快步上前叩门。
穆轻鸿深呼吸,拉开门:“何人喧扰?”
“使君家女公子呢?”杜师盯她身后,“把人交出来。”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轻鸿怕得要命,还是努力挺直腰杆,“她早就归家去了。”
商曜忽然清醒。他早知道穆家武堂同她亲厚,她当然不会躲在这里。正要叫杜师走,不想那个比姬临溪还矮的小娘子鼓起勇气:“我虽不知她去了哪里,但我知道她为什么逃!你们这些晋阳人,打到凉州来,打进姑臧,就以为能逼人就范姻亲、背井离乡?凭什么?”
傅以存赶到时,就先看见这张圆脸。看起来怕得要昏过去了,硬生生没有露怯,睁着一双圆眼睛,越说越大声。
他多看了一眼,随即上前叫商曜:“长叙——”
商曜已经勒住缰绳掉头,马蹄迈出一长,蓦地又转身,语调冷冷:“你转告她。”
“凭她父母在我手上。”
傅以存一怔,暗道这样更不妙,然而姬临溪这回是真碰着了逆鳞。商曜丢下这句,径自策马离开。
他叹口气,下马走向那小小个娘子。穆轻鸿怕得不行,愣是仰起脖颈:“何事?”
“不必这样转述。不要涉及父母。”他看向她,发觉连唇形和发髻也圆圆的,声音温和,“你只告诉女公子,同君侯绝不可反复不定,他真的会动怒。且一旦离弃,他从不给第二次机会,望女公子早做决断。及时认错,尚可转圜。”
穆轻鸿咬住唇瓣,一抬颈项,并不答复。
傅以存转身走出去几步,蓦地回头:“敢问小娘子名讳?”借着火光,他还发觉,连衣裳上绣着的雏鸟,都是圆圆的。
轻鸿退后一步,怕归怕,小声顶回去:“与你何干?”
傅以存唇角一扬。真是人以群分。
翻身上马,去追商曜。
轻鸿看骑兵疾驰而去,吓得跌到地上,拍拍胸口。一旁女使扶起,一道退至门后。
执灯下到地窖,轻声:“翩翩?”
“我在。”临溪挥手,“如何?”
“没搜。”轻鸿吓坏了,使劲摸胸膛,“你怎知道他不会搜我家?”
“我之前跟他说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知晓的。”临溪接住她,按按肩背,“那他肯定就觉得我不会躲在你这里——最危险也最安全。他怎么说?”
轻鸿迟疑。
临溪盯着她:“你如实说来。”
“他说——”轻鸿瘪一瘪嘴,“我按照你教的原封不动说了。他说,凭你父母在他手上。”
角灯照亮临溪眉宇,影影绰绰,都是失望。
“哦——”她低下头,“他不会的。”
轻鸿跟着坐下:“出城怕是有点难了。”姬临溪心眼还是够多的,今日并未自己贸然离开姑臧,先让轻鸿安排几辆武堂犊车出去。交出过所后果然被拦下来,细细盘查人员。
临溪抱住自己,心情沮丧:“竟然这样说。”
“你——”轻鸿转头,“你是不是也有些舍不得?”
临溪沉默。
“其实如果喜欢的话——”
“没有。”临溪打断,音量不自觉升高,“一点也不。”
轻鸿瞅着她:“我才不信。”
她拍拍临溪肩头:“我明日看看情况,再想办法送你出去。”
提起角灯,小心踩着木梯,爬出地窖。甫一站稳,乍然看见院中玄甲兵士,吓得惊叫出声,直接跌在地上,哎哟一声,伸手无措指着商曜:“你你你——”
商曜扫她一眼,向地窖入口走近一步。
临溪听到惊呼就一激灵,慌忙往上爬:“轻鸿!”
谨慎探出脑袋,对上一道冰冷视线,也吓得松开手,往后仰去——
那人眼疾手快,大步上前,握住她臂膊,凌空抱起。多一个字也没有,横在胸膛里,大步往外去。
傅以存箭步上前,向地上呆滞状的轻鸿伸出手,微微笑弯眼睛。
赵如霓原本躺在榻上喝酪浆、剥果子,听见院中终于安静,简直是无奈透顶:“这两只小泼猴。再闹,我看一眼都嫌烦人了。”
身旁女使含笑:“使君这么用心盘算,女公子肯定要嫁的。那位君侯明事理,夫人不必担心牵连鸿儿。”
“哎。”赵如霓起身,拍拍手,低声道,“也是个可怜孩子。脸长成那样,李夫人或许只是想她有人庇护,但使君……这种女儿,不尽其用,不甘心的。”
女使颔首。
赵如霓推开窗看去,见另有一高大年轻男子,扶起的却是她家轻鸿,脸色陡然大变:“哪来的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