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溪抱起陶瓮,咕噜咕噜喝汤。
李芝兰知道这是不想答,心里又是叹息,将毡裘指给她:“天气冷,我早前叫人给你做了新冬衣,今日送来了。身体刚好,不要到处去晃荡。”
临溪手指一顿。
午后溜去武堂,进门就抓住轻鸿:“你知道他真是去金城了吗?”
“是金城。”轻鸿放下算筹,肯定道,“金城那个地方,兵权一直在护羌校尉手里。人被他处死,他又回了姑臧,或许就乱套了。所以要赶过去吧。”
“那个将军叫什么?”
“这我就不知了。”轻鸿看她,“怎么了吗?”
“据我所知,这人早就弃城躲起来了——死不死还有什么区别?金城驻军之前没闹,为何非要这时闹事?”临溪凝眉,“我方才想了想,自从那一趟回来,他身边似乎一直少一个文官。那人姓桑,正是金城籍贯,人很儒雅,且羌语流利。我之前一直以为,带他回治凉州,就是这个缘故。”
轻鸿眨眨眼。
临溪还在垂首思索,轻鸿忽然托脸感叹:“翩翩,你是真的比很多男子都聪明。很细心。”
“有什么用。”临溪趴去案上,“又没有我说话的地方。我只能猜一猜。”
轻鸿提起另一桩事,很是雀跃:“我父兄应当快回了。按照先前定的日子,再过半月就该到姑臧。”
临溪跟着一振:“发财回来咯。”
“那当然喏,我阿母也很高兴。”轻鸿抱胸,“这一趟真的很多钱,一路途径安定北地上郡,甚至能到西河,帮人通市售卖也要很久。三个月赚这一笔,不多的话,我阿父是不会同意的。”
临溪玩着手指:“西河郡——是不是离晋阳很近?”
“是的。”轻鸿凑过来,“两地简直毗邻,中间只隔兹氏平陶大陵几个县。我是活地图,不会记错。”
“我哪说你错了?”临溪挡住脸,“随口一问!”
“翩翩。”轻鸿撑住案头,“你胆小鬼。”
临溪一怔,不服抬脸:“我没有——”
“你明明就喜欢他啊。”轻鸿直直看着她眼睛,“不想去晋阳倒也没什么。绝不承认是为何?”
临溪发呆片刻,摇一摇头:“一旦承认,他更会把我掳走的。”
“他总是装作对我不错的模样,骗过所有人。”她垂下脑袋,“但骨子里依旧不是好人,也不是真的喜欢我。我不能傻气。”
轻鸿实在不明白,她是全然没开过情窍的,脑子里只有赚钱和炙牛羊。闻言更是困惑:“不是好人?”
哪有好人撕人襦裙。临溪埋住脸,不想解释。
但她又担心。
凉州兵士一向有骁勇之名,原因就出在这羌人身上。羌人同匈奴一样,天地为居,四季游牧,骏马驰骋。同这些人打交道,有一分文弱都不行。且部落杂居,有些同汉人互视为死敌,有些却关系尚可,称兄道弟,甚至肯携妻儿进金城武威等郡定居,来往商贾,或从军效力。
她知道商曜家多年戍守北地,同匈奴人作战经验颇丰,所以并不畏惧胡人。但这两族差异诸多。
匈奴有自己的王庭,部队严明,训练有素;羌人松散,却更凶悍,极为擅长短刀搏杀,妇孺持械亦敢冲锋。凉州深受羌乱困扰多年,却始终无法根除。
并州是几乎没有羌人作乱的。商曜至今征伐吞并过的幽冀二地,也没有。偌大版图,甘凉算是唯一了解和抵御西羌的地方。姬昱少时游历,目睹凉州生民被羌人辱杀惨状,这才决心苦学羌语。
临溪有些不安。她知道商曜自然有精兵相护,那韩朔的个子就高到像要长去天上,又对他的少主公忠心耿耿,但战场毕竟是战场,刀剑不会长眼睛。
她虽出生在洛阳,四五岁就随父母搬来姑臧,自然算凉州小娘子,心底一直也十分抵触羌人。
可是,总不能因为害怕,就祈祷是自己猜错,他是去打金城人。
临溪趴着一动不动。
轻鸿只以为她是少女心事,一边切洗冬葵,一边好奇询问:“喜欢是什么感觉啊?”
临溪回头瞪她。
“不说就快过来濯羊肉。”轻鸿吐了下舌头,“今夜我做蜜浆羊羹好了。”
临溪起身,接过木盆,将羔羊肉的血水濯清。反复到第三次,突然道:“以前我在你这里杀鸡,模样很丑,段郡守家的长子就不喜欢我了。”
轻鸿记得这件事,两人将那段宣骂了三天三夜。
“我在他面前也丑过。”临溪一顿,声音低下去,“很凶,脾气很坏,总是骂人,不是我本来的样子。我根本没有这么不礼貌。但他从没有说什么。”甚至,还愿意喜欢她。
轻鸿终于听懂。
“原来喜欢就是连一个人的丑样子也喜欢。”她再自行解读一道,“那我明白了。”
临溪垂下眼睛。
“他要是姑臧人就好了。”轻鸿皱皱鼻子,“晋阳太远了呀。换作是我,我也万万不会去的。”
晚间,临溪敲开书房。
姬昱正在看舆图,见她主动过来,一时都不知该教训还是问候。好在临溪屈膝行礼,主动喊了父亲。
“坐吧。”姬昱也是无可奈何,等她在案前跪直,方道,“是有什么话指教阿父?”
“他真是去打金城兵了吗。”临溪望向姬昱,“还是另有用意?”
姬昱一怔。
“我觉得不是金城兵。”临溪迟疑,“凉州和中原离得远,普通部曲之间,始终没有多少效忠汉室的念想。先前也不在意并州人来,为何这时忽然发难?且,父亲是否注意到,桑长史许久没有出现?连那日筵席也不在的。他是金城人士,我听他说过。”
姬昱注视女儿许久,突然低低叹了口气:“翩翩若是男子,就好了。”
临溪注视着父亲,喉咙轻轻一滚,别过脸去:“我当女郎漂漂亮亮,也是很开心的。”
姬昱笑了一下。将舆图调转方向,递给临溪:“他不曾对我说。但我亦猜测,此番绝非镇压军中哗变——或许哗变是真,但远远不止如此。原护羌校尉名何敞,和并州之间有死仇,在凉州名声也不好,听说商曜来早早就逃了,我看驻军也没有如何,不至于如今又为他死而愤愤不平。现下管事的武猛都尉张广,那是个实打实能镇住麾下部曲的将军,还能生什么乱子?”
临溪抿唇,摇一摇头:“但我不信他这么好心。西羌根本伤不到他并州疆土,他如何就愿意帮忙平定?”
“羌人狠辣。”姬昱沉吟片刻,“常年盘踞陇西金城一带,骑兵东去西京,是很快的。从前也曾数次逼近关中。”
“可是晋阳在北方,关中地带,也与他们无关——”临溪一愣。
姬昱低头倒水。临溪话音戛然而止,心脏倏地剧烈跳动。
姬昱抬起脸。
望着女儿瑰丽眉目,终于笑起来:“翩翩想当皇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