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亓也不解:“女公子……”
“我一见他就说了,我们是来帮他,绝无二心,还自愿受他并州将领监军。”临溪叉腰,“这不就是不让我们入城的意思吗?”
“犯不着呀。”董亓困惑,“他又无意同凉州再起战事,原本就同意我和使君继续监理姑臧的,为何不肯用我们?”
姬昱望着临溪。
临溪一阵心虚,索性摊牌:“或许是生我气吧。我把他给得罪了。”
“你?”董亓咧开嘴笑,“都要成亲了,有什么隔夜仇?”
“谁说我要同他成亲啊?”临溪急得大吼,“我嫁姑臧的圂奴武夫,我也不嫁他!谁要去晋阳那种地方啊?比姑臧还要冷!”
董亓被她吼得头疼:“好好好。不嫁,不嫁。”
亲兵忽然激动来传:“使君!并州韩将军和徐将军请入城!”
董亓一喜,姬昱看临溪一眼,眉心亦松:“快请他们进来。”
临溪张一张嘴,毫不犹豫去抓姬昱胳膊:“阿父!那我就先回姑臧了。”
姬昱哭笑不得:“你这……不可。”
“女公子一个人,不放心的。”董亓也道,“虽说武威一路至金城有并凉守军,你也不好一个人出行。”
“我有五百精兵。”临溪道,“要他们继续护送……”
迟疑片刻,看向姬昱:“父亲能否加五百兵给我?”
姬昱疑惑嗯了一声。
“今日我在那人帐中,亲手料理了一个想刺杀他的羌人死士,说是狼莫之子山骨的护卫。”临溪凝眉,“若是护卫,山骨肯定还活着。只是幸存兵士不多,只能藏匿。带一千人,若是遇上,肯定无虞。”
董亓略略惊讶:“女公子亲手?”
“就是荀将军教我的那些。”临溪不欲多说。相似场景,姬昱恐怕会联想。
“救了君侯,那岂不是大功一件?”董亓惊喜,“女公子当真是凉州之幸!那这桩姻亲——”
“你说什么呢!”临溪毫不留情拿剑托抵他,高声道,“只要是我的友人,乃至于只要是凉州生民,我都不会允许他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被羌人杀害!和亲事有什么狗屁干系?再说一次,我根本就不想嫁给他,哪怕嫁给最贫穷的农夫,我也不嫁给他!”
帅帐之外,韩朔和徐砺脚步一顿。
“好了好了。”姬昱也头疼,“把剑放下。你不想去就在此处等我们,待大军回拔,你再一道。独自出行就不必了!你都知道山骨逃窜,我岂能让你一个人。”
临溪怔了一怔,利落收回剑身,剜董亓一眼。
董亓摸鼻梁。
同姬昱一道进了并州军帅帐,姬昱未动,董亓却没有犹豫,拍甲而单膝跪下,声音坚定有力:“主公。”
韩朔等人都面露惊讶。
同样是进攻他州,每一州的打法都是不同的。最早吞幽州,别说将军,郡守都没能留一个,几乎是大换血。曾有一个汉室子弟落在少主公手里,言语羞辱二位翁主——小翁主那时才十一岁,下一息这人就被商曜面无表情拧断了脖颈。
到冀州就变了。尽管战事激烈,战后肯降服投诚者,不能再杀,能用就用,更是出了王辽这种得以出入晋阳的将军。
再到凉州,又更不一样。凉州久经羌乱,安定天水军的将领们饮过酒,自己都说“不想再打汉人了”。姬昱也算随机应变,董亓又是他心腹,商曜连虎符和帅印都没要。
董亓今日却主动交出。
商曜没有说话。傅以存看一眼姬昱,见他默认,下去收了,转身交回案上。
邬逊微笑道:“将军请起。过几日待事毕,同我们一道回姑臧吧。”
“鹤山还有话要说。”董亓站得笔直,“实则我凉州,并非就没有能力击溃羌曲。使君经营多年,军民一心,早是还击时候。即便不能尽扫,也足够震慑立威。然那何敞不知为何,屡屡推脱,每年冬季虽有抵御布置,却始终不肯率军彻底剿除羌乱。顾虑其倚仗并不在凉州,而远在天阁,我等不敢轻举妄动。”
“我亦知,少主公另有所求。然于我凉州军民而言,重创烧当等部,功在今时,利却绵延。”董亓认真道,“我知诸位将士折损牺牲。今后若有所用,鹤山万死不辞。”
摸一摸脑后,有些憨厚道:“鹤山虽无大用,剿羌有些心得的。”
众人皆笑。商曜亦淡淡扬唇,抬手将帅印丢回他怀里:“收着吧。”
夜间金城郡守置飨,宴请两州驻军。商曜亲自犒军,能到的地方都亲自到了,面不改色。喝到最后方眉色微敛,傅以存及时抬手扶一下,托辞回了帅帐。
“高估你了。”傅以存打量,“酒量没有这么差啊。”
商曜微微阖眼。
半晌,低声开口:“把那位夫人和佟谦佟谨送去晋阳。你亲自安排人护送,绝不可出差池。”
傅以存点头:“我知晓。”
帐中一静。
他抬手揉额角:“少了个人。”
傅以存明知故不问。
他又沉默片刻,这回声音更低,不知说给谁听:“我实在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倔。”
他不是傻瓜。姬临溪这人要是不喜欢他,他下辈子投胎去做牛羊——所以困惑,她做决策,是不受心仪情绪影响吗?
傅以存稍稍停顿,不忍他为情所困,开口教导:“跟这种烈性小娘子相处……”
帐外忽然推推搡搡,嘀嘀咕咕。
傅以存止住话头,喝道:“进来!”
韩朔和徐砺一前一后入帐。
“鬼鬼祟祟干什么呢。”傅以存直觉不妙,“今日去使君那里了?”
韩朔指徐砺:“你说。”
徐砺一扯他:“你说。”
“那一起说。”
韩朔清嗓:“只要是我的友人——”
徐砺挺胸:“只要是凉州生民——”
两人一齐:“我都不会让他在我眼皮底下被羌人杀害!”
韩朔捏住喉咙:“同姻亲无关!我不想嫁给他——我嫁给最贫穷的农夫,也不嫁给他!”
徐砺摊手:“女公子原话。”
韩朔佐证:“原得不能再原。”
傅以存咬牙切齿。
徐砺作为成了亲的人,好言相劝:“少主公,喜欢这种事,真的比什么都难勉强。”
“她有眼无珠。”韩朔一拍胸脯,“做皇后的机遇就这一次,错过了且哭去吧——”
商曜忽然持剑起身,径直大步向外。
徐砺叫住:“少主公——”
他头也没回:“我偏要勉强!”
这两个粗人懂什么?
她越是那样说、那样做,他越是喜欢得要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