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凉州又下鹅毛大雪,今岁最大的一场雪。
卫棋徐砺等人领兵又将河湟地区前后关隘固防一遍,张广正式接任金城郡护羌校尉,金城局面终于得以平息。另,使君姬昱率武威军勤王一事传开,凉州归属也再没有异议。
洛阳闻声震怒,要司隶校尉部驻军来攻安定,傅以存亲率精骑检阅凉州门户军防,严阵以待。然而凛冬已至,就在这时,传来太后溘然长逝的讯息,皇帝下令治丧,暂缓西境战事。
临溪终于回到家中。
李芝兰在府外接住扑过来的女儿,欢天喜地:“你父亲同君侯一道入城了。”
“我知道。”临溪挽住母亲,“阿母可心安了吧?今后,父亲还是凉州唯一的使君,不会有人轻易动他,除非晋阳先靠不住。那我们也没法子。”
“是放心许多。”李芝兰感慨,“昔日城破,义子辜负,哪里能想到今日局面……翩翩,你父亲最该感谢你。”
临溪嘟囔:用不着。
她自己有私心。
收拾齐整就往武堂去,李芝兰在后头喊:“不怕冷吗?”
“不怕!”临溪头也不回,顶着风雪往前,直到推开武堂院门。
轻鸿听见动静,起身往外,双眼一亮:“翩翩!”
“你父兄回信了吗?”临溪捏住她手背,“解决了吗?”
“回信也来不及送到。”轻鸿摇头,“但我给姑臧令看过,他说那离石令看到君侯帅印,不吓哆嗦都不错了,绝不可能不放人。”
“那就好。”临溪进屋,跺脚取暖,“如果脚力快,还赶得上正旦。”
轻鸿认真拱手:“谢谢翩翩。”
“停。”临溪斜她一眼,“我找你帮忙,从来不说谢的。”
“那倒也是。”轻鸿软乎乎地笑过,忽然有些黯然,“不过待我阿兄归家,得知你议了亲事,对方还是那样的大人物,只怕这个新年会很伤心的。”
临溪一怔。
“当然,世上并不缺喜欢你的小郎君。”轻鸿叹气,“他也早知配不上你——”
“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我父母也不是那样的人。”临溪打断,“但轻山兄于我只是兄长。”
“话是这样说。”轻鸿坐下,慢慢削一颗冬梨,并不顾忌,“但是你瞧,你也十六岁了,近两年那么多人问你亲事,使君坚持一个字也不曾松口。君侯一来,他就同意了。还是很不同的。”
临溪垂下眼睛:“你也发觉了。”
“自然呀。”轻鸿点点头,“他一出现,使君是相当用心了,千方百计想把你嫁过去呢。”
临溪起身过去,轻轻靠住她肩头:“你猜我为何说动他去金城表态?”
轻鸿一愣。
“父母也更喜欢有用的我。”临溪闷声,“阿父靠着姻亲周旋两州官吏,最后我不嫁,他一定会恼的。需要做点别的什么,帮他稳固他在凉州的地位,确保他不会被并州方面针对。如今董将军也交出虎符,得了晋阳那些将军愿意共事的好感,姑臧局势更稳固,他们就没那么多心思来埋怨我不懂事了。”
轻鸿惊讶:“翩翩……”
“这世上永远也不会有人真正毫无条件地爱护我。”临溪怔怔望着地面,“有时想问为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必问了。也许想要快意潇洒活着,本身就是这么难。”
轻鸿抬起袖衽,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低声指出:“可你是喜欢他的。”
“我从前也喜欢荀竞初。更喜欢。”临溪一扬脸,“但我知道他老了,就能忍住。”
轻鸿天真:“君侯才十九岁呀。”
“他——”临溪抬手让轻鸿靠近,神情倔强,“我喜欢,但我也很怕,怕不得不给其他女子的孩子做母亲,怕我的孩儿还要给旁的女子磕头。”
轻鸿瞬间懂了,用力点一点头。犹嫌不够,猛猛点头:“那我明白了!”
“他答应让我做正妻,就给我父母哄得心花怒放、神志不清。谁知去了晋阳会有多少变数?届时我孤苦无依,不就任他摆布了。”
临溪撇嘴,望着正从檐下飘落的雪花,忽然开口:“我姬临溪才不是男子哄哄就能够轻易哄到手的。我要再想一想。”
赵如霓静站在屋外,垂首扬唇,走出去数丈,停住脚步,转头嘱咐女使:“给女公子准备券书那笔钱,先存着。”
女使疑惑。
“再等等吧。以后她要晋阳的屋舍,我就赠与她晋阳的。”赵如霓转过回廊,语调平静,“嫁在姑臧,就换姑臧。要好的,大的,稳妥的,漂亮宅邸。”
女使颔首。
夜间,只有母女二人在家用饭。李芝兰频频看向临溪,临溪咬住木箸:“阿母有话说就是。”
“今日董将军在府上置宴,几位并州将领都赏脸了。”李芝兰迟疑,“除傅将军要驻防,其余人要回晋阳去了。如今你和君侯六礼也走到纳吉,还要什么东西,就同阿母说。阿母一一替你备下。”
临溪没有说话。
“阿母也很舍不得你。”李芝兰不禁微微地哽咽了,“但……”
临溪低着脸:“什么呢。”
“但是恐怕没有更好的机遇了。”李芝兰心头纠结,“再想要更有权势的,只能去洛阳找了。那洛阳的权势,又旦夕翻覆,依旧护不住你。”
临溪放下木箸,看向母亲:“阿母,其实那日……”
李芝兰疑惑。
她安静回望片刻,喉咙微滚了滚,最后只是道:“那日广陵散弹得不好。”
“都过去多久了。”李芝兰笑了,“且那日,他可是喜欢极了你。”
临溪点点头,垂下脑袋,乖巧用饭。
她很怕会失望。于是提前告诫自己,父母已经待她那样好,是她期许太高。
不能够这样高的。
发呆到戌时末,望舒敲开房门:“女公子,有人找。”
临溪想也知道是谁,再三深呼吸,系好大氅,提灯出去。
他从别处赶来,一身风霜雪意,只于照夜白一旁,向她回过身。
无声对望稍顷,商曜先开口。
“我要去玉门关。”他看着她的眉眼渐渐被雪沾湿,“非你想要的海,眼下冰天雪地。但问你父亲,你不曾去过——”
“我去!”临溪抢答,“我去。”
他颔首,转身就要上马。
临溪上前一步,脱口问:“你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他站定了。
微微侧身,抱胸看她,活灵活现的少年模样。片刻,一抬下颌:“姬临溪。”
“女子爱听的那种,酥麻至肌肤生颤的甜言蜜语,我一辈子也不说。”
临溪跺脚:“你——”
他放下手,轻快万分:“就不说。你奈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