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笑眯眯,举着小木盒:“小娘子晚好。”
那是糖渍梅花杏蜜饯。轻鸿喉咙滚了一下,抬头道:“不是跟你说,不要同我讲话吗?”
他笑得像狐狸一样:“想吃就吃吧。”
她揪住自己的手:“我大兄也能给我做。”
他抱着剑,歪一下头:“那你想吃吗?”
桃肉小包子皱了一皱,刷地接过木盒抱住,随后关门,不留情面。
他在原地笑了片刻,叹气转头,往自己的屋子去。迈出去一丈,门页一响,耳朵微动。
肩后一疼,圆脑袋撞上来,把几块饴糖塞进他手心,认认真真:“很坏很坏的父亲,就不配做父亲了。我跌一跤,我阿父都要哭的——这才是父亲。”
傅以存怔了一下。
“姑臧过年也很好玩啊。”桃肉絮絮叨叨说话,抬起颈项看他,“欢迎你。”
那眼睛里是纯粹的善意和尊重,所以安慰。男子她会安慰,女子她更会;十九岁她会,耄耋之年也会。
桃肉包一拍手,头也不回走了。
他低下头,勾起唇角,握紧饴糖。
*
听闻商曜本人今日要在张掖驿用暮食,驿长和庖厨可谓使尽浑身解数。食案上一盘炙烧羔羊肉,一盘雉羹芍药脍,一盘醋渍蘘荷,一罐冬葵赤豆粥,一碟粔籹并蜜饯。
冬日少有这么好的吃食,哪怕在家也不容易。姬临溪瞬间忘了今日那份有些惆怅的心情,利落坐下,扒拉碗筷。
商曜微微扬唇。
“慢点吃。”他夹起羊肉片,放进她碗里,“我不同你抢。”
临溪飞快舀着雉羹:“暖和暖和!喝这个好暖和。”
他低头又是一笑。
“你也吃啊。”她招呼他,大大方方,“这又不是洛阳,没人会说我们伧父——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她说不客气,是真不客气。羔羊肉大半进自己碗里,鸡汤倒走八成,只留一层底给他,其余不爱吃的就不吃。最后左右手各抓一枚粔籹,心满意足地啃。
他没有用多少,始终温和看着她两眼放光的模样。她在筵席从不这样,是很得体的贵族女郎,这是对他完全放下繁文缛节,开始随意作乱了。
指骨轻轻敲在食案上,在心中斟酌措辞。
“姬临溪。”
她咬着饼:“嗯?”
“我今日说的,你一定一定要听。”
她扬一扬下巴:“好笑!我说不听了?”
这性情真是罕见,双眸的明亮更是,嘴角偏偏还在咬糖饼,无辜瞪着他。
他抬起眼睛:“我会照顾好你,我确信。”
她怔了一下,咀嚼动作一慢。
“随你用饭睡觉、持剑打闹、奔走吆喝。”他静静望着她,“你需要保护,我就是将军;需要权力,那我是晋阳的主人。你需要安慰,我就是兄长;需要爱意,那我是翩翩的夫君。”
他停在这里。她无措看他。
他重新开始。
“只要你愿意,来到我身边。”
临溪瞬间埋下脸,紧躲在陶碗边沿。
“我早不和家人住,另有一座三进宅邸。你肯来,它就是你的。”他垂下眼睛,“我不会让你对任何人晨昏定省,不会让你迈入庖厨一步,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允许你在家中打砸。除了父母——我需要你敬重他二人,但也就是敬重,不满烦请先同我说,一律我来处置;对我大兄长姊乱发脾气,也都可以,我不管。府中所有金银财宝是你的,所有刀剑帛画也是你的。永远不会让你困苦。我会告诉晋阳城所有官员,你的命令等同我的命令,永远高于一众兄姊叔伯;必要时刻,也高于我父母。永远不会让你为难。”
“我会重用你父亲和董亓。段泰和王琢夫人的段宣段宜,佟复和梁听晓夫人的佟谦佟谨,皆为你凉州籍贯男儿。我同意这些人随军回晋阳,也会告诉他们,日后吏治局面错综,同样从凉州来的女君,最适宜他们拥护。你自己也要长大,懂得经营维护心腹,就不会独木难支。”
话音落下,她已经恨不能整个人缩成一只小粔籹,四脚朝天躺去碗底,再也不必动弹。
他不允许。
他说:“姬临溪,抬起头。”
临溪慢半拍、慢一整拍,碎发扬起一寸,又落下去。
商曜依旧望着她的眉眼:“你可以随时生我气,随时回姑臧,亲眷阻拦,就拿你那把破剑吓他们。我会送你一支死士,只听命于你,时刻保护你,让你来去自如。”
临溪倏地抬脸。
“我确定我心爱你,也恳求你,将你的人生交给我。”
他平和、诚实而坚定地说完他要说的,而后伸出右手,将掌心摊给她,静候裁决。
临溪眼前雾气弥漫。
“我也喜欢你,”她听见自己轻轻说,“我喜欢你。”
商曜颔首:“知道的。”
她抬起手背,用力擦着眼泪,哭得瘪起嘴:“你这竖子!做什么突然长嘴?我宁愿你发脾气呢。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这样对我,我根本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轻声笑开。
“‘清溪’——”他将手心抬高一寸,也往前递去一寸,几度启唇,却都沉默。
只有耳垂,离奇露出即将十九岁的羞赧。
他脸红了。
他终于有了十九岁该有的模样,为一位少女脸红;这一瞬间,他和她无与伦比的纪事。
最后抬起眼睛,轻声询问:“能否流淌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