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焕蹲下身,重重按住商曜肩头。
十六岁时,商曜亲手杀了左贤王郅曼。题连单于归附汉室,他这侄子却一直蠢蠢欲动,时常侵扰上谷一带,并暗中厉兵秣马,预谋杀死叔父,夺取单于之位。他砍下郅曼的头颅,满脸溅血也不管,固执交给父亲。
他并不很爱重他的父亲——他童年时就已经模糊想,一个父亲,无论如何不该把六岁的小儿子往尸堆里推,就为检验他是否恐惧。
但他也不会让父亲失望。他在长大成人之后,就知凉州、幽州、徐州无时无刻不在交战,就理解父亲为何如此需要一个能上马做将军的儿子,而长兄又永久失去了什么。
父亲果然久久说不出话。最后丢开那颗头颅,大力将他揽入怀中。
商焕又将这脑袋转赠题连。次年正旦,单于安排一支庞大的贺队带着牛羊皮革,前来晋阳朝拜。筵席之间,使臣称二郎君龙凤之姿、天纵英才,北地英主,少年之时。
商曜什么也没有想,只看见商旸紧紧攥起的指骨,和强颜欢笑的面容。他知道有些纯粹的兄弟情谊,在那一刻,也永远地逝去了。
他不会道歉的——永远也不。从来都不是他抢走什么,是商旸晕厥症在前,父亲只得全力栽培他,说到底亦是没得选;他十四岁进了军营,再也没有过过轻快日子,而商旸总稳妥在窗下读书,为晋阳的初春赋诗。
为何好像是他做错事呢?他没有,他就绝不低头。商旸若想袭爵,就大大方方同他争,何苦露出那样的克制与为难?他宁愿不去看。
母亲和阿姊小心翼翼地平衡着这种落差——这二人曾经是他对晋阳最深的留念,是他对“家”的全部理解。他坏掉的甲胄和袍服,只需随手解在厅堂,母亲和阿姊都会仔细修补。
父亲老了,爵位交给他,部曲也交给他,他渐渐很少回家——但大兄在家里,始终在家里。母亲生病,阿姊生产,都在家里。
阿姊的女儿叫魏楚音——商昀喜欢听《楚商》和《九歌》,是以起了这个名字。有一年冬天,他从代郡换防完毕,风尘仆仆归家,小楚音待在商旸怀里,指着他问:“这人是谁呀?为什么正旦也来我家?”
阿姊立刻捂住女儿的嘴斥责,母亲也皱眉。
他实在不至于和小女童计较。楚音才五岁,还不大记人,又一年没见过他了——但有那么一瞬,商曜在心底想,不是因为他晕血吗?
是自己天生喜欢这样日夜奔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都不得归家吗?
他看见晋阳城门,胸腔随之一温热,但终于赶回家时,反倒好像打破某种并不需要他的其乐融融。
最古怪之处在于,他是近两年渐渐感到失落,但大兄是一直十分失落——为人父母者,无一例外都仰慕能够建功立业的儿子,又更离不开伺候起居的儿子。
两个人似乎都是得到什么,也失去了什么。
他年纪小,一直没有婚配,直到去岁,家中才开始议论。母亲和阿姊都喜欢孟家娘子,但她的姑母正是归帆那坏透了的继母,他不同意见面。
归帆在沙场舍身护过他多次,那又是失母之恨。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至于其他的,不能说一个没有见过——他在十七岁时,不是为了姬临溪活着的。正旦中秋时节家中筵席,父母都在,他自然就在。
不过,全都没说过话。
商曜从不觉得自己讨人喜欢。他之前对翩翩讲过,谁敢同他撒娇,他就会让谁后悔自己找死——这话千真万确,做不得一点伪。
有人曾在他面前羞怯垂眸,静候那抬起眉眼的时机,她应当很擅长拿捏好这一瞬间。但他甚至不是不接招,他是轻蔑扫一眼,直接叫亲兵拖下去。
对方再不走,他就一掀眼睛:你父亲该寿终正寝了——姓甚名谁?
几回下来,晋阳城的小娘子们,莫说攀附讨好,闻少主公的名讳而惊惧色变——就只是恐惧而已了。
不再有任何年轻女子对年轻男子会有的情愫,只有恐惧。对将军的恐惧,对身居高位者的恐惧,对随时能要了父兄性命去的人,那种刻骨的恐惧。
万分省心。他求之不得。
他讨厌她们,讨厌她们欲说还休的眼神,讨厌她们欲拒还迎的姿态,讨厌她们说来说去,都是父兄的官职和仕途。他更讨厌她们的父兄,推出姊妹或女儿,别有用心靠近。
他都讨厌。为了永久地不被侵扰,他就是晋阳城最不好接近的男子,他甚至宁愿变成全天下最无法接近的男子。
他想要和他一样,不害怕尸首、不畏惧死亡的英勇小娘子,想要不会因他缺席上巳就生出疏远的小娘子,想要和家人也不同的,愿意等待他、也只等待他的小娘子。
她为他修甲胄,或不为他缝补袍服,这都无妨。但万万不要在他推门时,露出无措而不安的神情。她只欢喜就好了,叫他感到回家就好了。
他从没遇见过。傅以存和韩烁信誓旦旦,都对他说,世间根本没有这种小娘子的。
他也觉得没有——不会有的。他将这事抛诸脑后。总之年纪是很轻,姻亲不急于一时。
自袭爵后,再没有比攻城略地更叫他快活和上心的事情。并州人痛恨匈奴,但百年来的英勇作战,也锻炼出儿郎的血性和警觉。且地处北方又北,凛冬极寒,百姓原本就更坚毅顽强。训练有素赏罚得当,除去头一年偶尔还吃亏,逐渐竟有无往不胜之势。
他觉得这也行,像这样前进着,更是再好不过的事。江山徐徐展开,他发过誓,要把洛阳南宫变成小昔的游园。
直到他来了凉州。
冀州幽州的那些刺史郡守,总有不信邪的要送美人。全都被他拔剑,指着脑袋叫滚。她们就颤抖着,连滚带爬离开。
直到他来了凉州。
姬临溪美貌吗?美是很美的,他认可并爱慕她的美丽。
但的确也没有多大特别。皮相美丽这品质达到极致,也还是平庸质素之一。靠皮相就能走远的事,大多还要付出额外代价,已经证明它绝非最上乘的能力。
但她说:没有那把剑,我一样可以杀了你。
他静静注视着她。她有一双很明亮的、杏一样的眼睛,那眼尾在笑,拧出小小的波纹,一味睁大时,则生出圆融。
在那一刻,他看见他想要的妻子。
她出现以前,他从未想过“她”该是何模样;她出现以后,他再也没想过,会是其他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