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逊哼一声:“那孟燎数度请我吃酒,我是不敢去……”
屋内傅以存要走,被叫住:“归帆。”
他回过头。
“那穆家娘子,”商曜看着他,“是如何决定?”
傅以存怔了怔,答道:“很担心我家眷,还在犹豫。”
“我跟你不一样。夫人无非是出于利益考量,觉得不必非给凉州女正妻,实则娶了也就娶了,我看得出来,他们心里还是高兴你成亲的。我家不同。”
他自己评价:“我家那几位,纯粹是心肠坏,根本没什么苦衷。”这种话说出来,不仅他本人忍不住想笑,连商曜都扯唇。
“你不知我这次回来,连见到皎皎都格外陌生。她明知翩翩也是汉臣的女儿,说起来父辈都是从洛阳迁徙,却在外败坏她名声,说凉州女多么粗鄙。我如今才明白,家风不好,多少个孩子都教不出来。”
他有一异母弟,名傅以祺,是从不来往的。但傅以皎毕竟是一位小阿妹,年岁小不说,又处处粘他、敬仰他。他同父亲决裂,却不能在凛冬时节把五六岁的妹妹赶走。
原本以为,只要自己有心引导,她也能够长成一个端正小娘子。但还是疏忽了家风不正,终究坏土难违,高贵的家世并不能养出高贵的品行。
从前还好,近几年他不常在晋阳,每每归家,总是能感觉到妹妹的性情变化。
读不读书其实都不重要了。但十二岁就因为女使所点花钿不够好看,将人罚在雪地里长跪,又去踹、去拿鞭子打——那小女使才十岁,能懂什么呢?
他严厉制止,但在那一瞬间心里就彻底明白:以凌虐为乐,这是品性已经坏掉,拧不回来了。
想想她那个母亲,也并不奇怪。
傅以存道:“我知道翩翩很孤单,背井离乡,父母不在,最需要朋友的时候。你不能给她施压,她是没有什么家世,但也不是为了翩翩活的。”
商曜掀一掀眼睛:“我是这种人吗?”
“你也是好意思问。”傅以存顿了顿,“特意叫甘昭去说,你可以替她父亲记官牒、让你阿姊亲自主持婚事,这么大体面,她果然就万分动摇。你为了翩翩,什么都做得出。”
“还没回吗?”
望舒连忙过来答话:“尚未。院里留着灯呢,夫人先睡下吧。”
临溪倏地倒回床上:“你跟他说,以后子时不归家,就别回来了!”
“不回来,明日我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望舒躬身退下。
她扯住被子,一味面对壁面:“烦人。”
“白日一直见客,许多事就推迟到夜间议了。”商曜忽然说,“你起来。”
“不起!”
他索性伸手来拽,把人举托到袖间,从一旁的木几上攥过一只酒殇,递给她:“试试。”
“什么……”临溪低头,顿时惊喜,“蒲陶酒?你竟然有蒲陶酒?”
“偷我父亲的。”他微微一笑,“我猜,你该想家了。”
她愣一愣,瞬间抬臂,紧紧抱住他的颈项。
“成婚这几日太忙,许多话没有来得及对你说。”他抬手接住她的脊背,低声道,“我知道你来,是很需要勇气的。我知道。”
稍作停顿,又道:“我都知道。”
商昔过来她就那么高兴,本质上并非多么喜欢他的妹妹,毕竟双方还不熟悉。是看出商昔性格活泼,觉得自己终于有个伴了……可想而知,这种心情只能源于心底的孤单,和对孤单的恐惧。
她鼻尖一酸,眼眶有些热。
“不要哭啊。”他有些调侃地说了一句,“小哭包。”
“其实一路过来真的特别远……”她有些哽咽,“我当时没有觉得远,因为一心只想嫁给你。如今细细想来,真的好远,走了一月一旬又三日,我才看见晋阳城楼。一来一回就是三个月,三个月,才够我归家一趟。我听无双阿嫂说要回家看母亲,连马车都不坐,慢慢走就是了;又说年底,她父亲和弟弟也要从五原郡回晋阳来。”
她扑进他的胸膛里:“我阿母肯定想我想得哭。”
他垂眸看她毛茸茸的发顶,缓声道:“你昨夜做梦,也哭了。一直用姑臧话叫阿母。”
其实,你的无双阿嫂并不希望她父亲致仕。如果她父亲非逾花甲而是知天命之年,她都能比现在有底气得多。
临溪愣了愣,还真不记得,有些羞窘靠着他:“那定是梦见她而不自知。我做梦,向来都不记得内容。”
“梦见我也不记得?”
“我可没有梦过你……”她有些心虚地反驳,她都是直接想,而后默默并住双腿,体会自己已经长大的证据。
“好啦。”
她有些懵懵地抬头——听错了吗?他竟然哄她哄出“啦”的尾音。
商曜忽然道:“其实我并非愚忠愚孝,或被偏执志向所累之人。”
临溪茫然:“嗯?”这人比她爱读书啊,老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所谓世道、天下、江山,长久以来,父亲虽有施压,我也有我自己的看法,并不十分执拗,也从不觉其巍峨不可侵。”他望着她双眼,慢慢道,“但如今觉得,即使是为早些让妻儿不必经受同父母分离的苦楚,长安也更有意义了……”
她定了定心神方才听懂,胸腔之中淌过激荡而温热的情绪。他已经取过蒲陶酒,饮入一口,重重掐起她下巴,温柔渡给她属于她故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