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意思,有外人在场也要夹枪带棒,这夫妻就做得无趣了。临溪撑着脑袋瞧对座一眼,听见小商昔忽然叫起来:“哎!二哥不能吃蓼茸芥酱的,会发疹,你们怎又忘了。他案上那盅给我好不好?”
商昀一惊,连忙道:“快撤下去——真不知庖厨怎么办事。”
“不必。给翩翩就好。”商曜制止,懒洋洋道,“她一向吃得多,阿姊之后安排府中膳食,要算她两个男子的口粮。”
临溪错愕,扭过脸来,默不作声看他。
这人!
“我也要一半!”商昔还在叫嚣,“我也要。”
“不屑理你。”
临溪让望舒把鱼端过去,笑眯眯看了小妹一眼。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是不在意,但在场众人,却只有他妹妹记得他不能吃。
又瞥商旸一眼。
她夫君不在意,她在意得很!凭什么?不熟悉是因长久的不在家,不在家又为的什么?
十七岁生辰,昼夜疾驰赶回晋阳,连食案都忘记置办,便是放一张空等着,也不至于叫人伤心呀。正旦日,不知这并州多么冰天雪地!赶回家却是一片空荡。
她越想越生气,席间女使分谒泉山柿酪,明显又是商旸那桌最多,忽然就扬声:“这个我全部要。”
商昀惊讶:“这……”
临溪已经起身,从女使手中抢过一整盘,重重放在自己案上,大声说:“我就要吃这个!我一个也不许别人吃。”
无双默默看商昀一眼:她这是发的什么疯?
但二郎坐在这里,她二人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商昀只好打圆场:“原来翩翩喜欢吃山柿酪,那你多用些就是了。”
商曜垂眸,唇角微抬。
邬先生不信他,傅以存也将信将疑,但他早说过了,和她过日子就是会很好很好——旁人想象不到的好。世间哪是只有男子懂得爱护女子?绝不是。
她也爱护他。小娘子太蛮横,性情不稳重,拿这小事发作,说实在用处也不大,但他还是高兴。好高兴。
她用不完全部的山柿酪,是拿漆盒带走,也不肯留一枚,像只贮存过冬的小松鼠。他负手站在门外等,不多说话,只唇角不禁又开始抬,他的妻,小小的、脸圆圆的、不讲道理的妻子。
“我们走。”她拽着他,埋头大步朝外,进了自家院落就骂,“气死我啦。”
他任由她扯:“女公子又气什么?”
“不记得喜欢吃什么,连不能吃什么都不记得。”临溪站住脚,“只有瑰宝记得——大人反而记不得!”
“我一年不和他们共食几次。”
“那又如何。”她不管,“我不能宽宥!从前他们跟我讲,夸你家里极好,可没有人说过这些……”
这些小事,旁人怎么可能知晓。商曜笑了一声,抬手摸她的头:“孩子气。不是这样说。”
她叉腰:“那怎么说?”
“他们一生没有离开过晋阳。”他温和望着她,忽然俯身,将她碎发别去耳后,“你同他们说沙场、说关中、说河南,毕竟无法切身体会。然而大兄实打实掌管府邸,这么多年下来,下人自然也更记得他的喜好。无妨。别气坏了。”
“你这会倒是好说话了。”她拍掉他的手,“怎么不敢像严厉对待外人一样要求家眷?”
他越发笑:“‘不敢’?夫人,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就只介怀过那一夜,之后就随意了。母慈子孝和睦亲爱,谁想要谁要去吧。他只需要别人听命于他,只需要更多的疆域隶属于他,早不屑追究父母是否公允……阿姊发觉忘记提前撤掉他的,面上亦是一闪而过的惊慌。
他们心里畏惧他,所以必定疏远。这都没所谓了。
他已经有他的至亲至爱之人,愿意为了他,千里迢迢从凉州奔波而来的女子——男子人生新一扉页,果然是自己亲手选的妻子啊。
他从没有做错过任何选择。从没有。
“那我闲得慌,我吃饱了撑的,行了吧!”果然她仰起脸,连他一起骂,铿锵有力道,“今后正旦或送行,我要盯着庖厨。他们必须做你爱吃的,不许做你不能吃的。不要忘记好日子是靠谁打下来!各州郡赋税是白交了?人家那是交给你换部曲庇护!他待在府里写字,又有何用?”
商曜笑容更盛,她已经伸出手,虚指一指他:“我就不准旁人怠慢你!我欺负死他们!”
“那承蒙女公子关照。”
他笑弯腰,初春的月亮落下来,照得这座小院落薄雾溶溶。她是真的生气,鼻头也气红,替他打抱不平——鼻头竟然是红色的。
他不禁更俯低身,指骨在那鼻梁上轻轻一敲,也巧,身旁那高大槐树随之一颤:“夫人这么心疼我?”
她哼一声,原本不想答,忍不住又一头扎进胸膛里:“那当然啦!”
商曜猝不及防,被她扑得向后一步,本能张开双臂,接住这只小娘子。他野蛮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