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得让利。”她继续,“与河西道的商贸在你大兄手中——我要自己做主,把太原郡官买和一应衙署采买转给穆家伯父和兄长。不过,我不会叫你吃亏的。我们夫妇二人花多少钱,就得到多少东西。无非赚钱的另一边交给她家。”
“你定。”他捏一捏她的小耳朵,温和道,“早些睡了好不好?”
临溪就将被子一拉,盖住脸,清脆道:“我睡着啦。”
他笑起来,翻身去拨下一寸,只一寸:“方才是哪只小松鼠在说话?”
“是一只珍宝小松鼠。”她还是脆生生答,“你没有什么要叮嘱我吗?不怕我给你闯祸?”
商曜微微沉吟,还是道:“晋阳一向民风简朴。在外,你也不许骄奢,会伤及军民心。此事不准不听话。至于在府中……”
她眨巴眨巴眼睛。
他又笑:“随你。好好用饭好好睡觉,胖成一只小猪。待我归家,就可以宰了。”
她使劲晃他脖颈:“世上可没有这么漂亮的小猪!”
轻鸿听临溪说完,愣在当场。
“我会给左贤王部那个伊伐写信。”临溪眉头紧锁,在堂屋内踱步,“西域的毡毯玉石鞍具,匈奴的马匹皮革兽骨……具体这些交易物什,你比我懂,也可再与你父兄商议敲定。你家从中抽走镖和佣金,一应过所虚职,我去走动。你看可行?”
轻鸿沉思。
“不必担心商户女身份,写信叫你大兄过来操持,再让你父亲拿官职。你的兄长如何谋生,明面上,那是他自己的事。”临溪又道,“凉州籍贯人士,你们要去维护经营,尤其通晓西域人文语言者,让你大兄一并记下。”
“你是缺钱?”轻鸿迟疑,“陪嫁不够用么?”
临溪摇一摇头,静望着窗外的新柳:“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有利可图,才会有人效忠,比什么情谊都好用。”
轻鸿犹豫:“可商贾贸易事,是他家大郎君在管领。你抢给我,就有人必须让出来,我怕他们会有怨言。”
“我就是要断了他的财路!”
临溪回过身:“跟着赚了钱的人,会心甘情愿为我们所用。”
她也不知道生的哪门子气,抱起胳膊往窗下重重一落坐:“别看他们一直说嘴年纪轻的人鲁莽无用,等你真的有权有钱了,那就叫年少有为、天纵奇才!”
又忽然柔和了神色,双手合十,脑袋从左到右慢吞吞一点,羞怯道:“看我夫君。”
轻鸿心动,还是多问一句:“少主公授意?他护着你吧?”
“那当然。”临溪叉腰,“人人都知道晋阳城如今多了一位女君——女君女君,不管什么君,第二个字,那也是君。”
“我不能出面,你得写信让你父兄来。”她转一转眼睛道,“我听姨母说,夏弋先生的次子有个妻弟,举孝廉总是不成,如今心灰意冷,与人经营城中酒肆。你让你兄长去拜访,把他带上。这可不叫行贿,这叫营生。这样一来,你也渐渐有并州人脉了。”
“我是很想啦。”轻鸿沮丧,“可是归帆的妹妹,就是那个傅以皎,她很不喜欢我。她在外面传闲话,说我们凉州女举止粗鄙,又没有见识。你也就罢了,我可是真商户出身……”
“她肯定不喜欢你啊,她阿兄也不喜欢她。”临溪眸光微微一闪,“别急。你先忍她两回,再找个机会激她一激,待我一道收拾。我迟早得让他们知道,谁是晋阳城的女主人。”
轻鸿微怔,用力一拍桌:“明白了!”
西山行邸离府宅不过半日马车,邓竟思和商焕还是算着时间归家,也就等商曜动身去邺城再走。
临溪如今真心认为,这才是那种最叫人不舒服的偏颇,父母对子女永远没有大的过错,细碎的往事却像针眼一样缝在心里。
几位女使忽然一道,端上来山柿酪,漆盘连着漆盘,挤满堂屋中央。她一愣,暗叫不妙,果然听见老夫人笑说:“家中不缺吃食,今后可再不能抢区区一份糕饼了。小孩子气。”
咬住唇,知道是在敲打她了。也对,世上没有一个门楣,是为新妇可以嫁来无法无天。
她承认她有点慌张。不管怎么讲,双亲面前,她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应对,上次是只有同辈在场。这回人家父母出来撑腰,她不能为所欲为吧?
余光里,商昀商旸无双神色各异,连小昔都惊恐绷住神情。小女儿也有些怕母亲。
片刻,临溪还不及想好说辞,身边人忽然起身。他今日常服,发冠之下面容冷淡,长身玉立清俊模样。不紧不慢抬起手,拨翻了最近处的一个漆盘,山柿酪一个接着一个落地。
商昀紧张叫道:“二郎!”
邓竟思铁青着脸。
“我今日不想看见这个。”他又平静道,径自拨翻了第二第三个,“还不撤下去。不知道是谁给你们发月俸?”
女使错愕,纷纷无措看向老夫人。商焕不明所以,瞥一眼妻女,就粗着嗓音问:“混小子——谁又惹你不高兴?”
商曜已经伸出手,扶起临溪,淡声道:“我们回家去。”
他故意的,他说他们的新宅才是家。她心脏怦然,不能给他拖后腿,立刻提着裙裾跟他走。过了门槛,望见院中那座照壁,刻着几处浮雕壁画,大约是历代冠英侯事迹。
他在这里出生长大,但是他不许她受一丁点委屈,即使她的处置方式真的冲动。这人说到做到,他永远说到做到的。
她一时又想落泪又想大笑,猛地跳起来,伏去他背上,小声说:“我们回家。”
他不吭声,只收拢她的小腿。
她回过头,模糊看厅堂一眼。
待进了小院,她围着他大步打转,欢天喜地,已经不怕了。他却还是很冷静,居然说:“这下我更想去邺城了。”
“啊?”她不解。
“等我拿下青兖二州,”他望着她,“你在家中,可以亲自动手,直接打翻他们的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