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样说的。”临溪焦急,原地打转,“你别想岔——譬如说,譬如说商鞅!秦孝公需要他变法抵抗贵族的时候,他就是受封於商的栋梁之臣,得罪了贵族贵族要他死,惠文王就把他五马分尸。可见一个人的声名处境,有时全取决于旁人需要什么。她今日说你你就觉得自己卑微,转头她急用钱来讨好,难道你又要感念自己的用处吗?”
随即将双手一背,语重心长道:“那个县令想盘剥,你父兄就被牵连;他看到晋阳帅印,转瞬对你父兄点头哈腰。可是你父兄并没有变呀,他们一直好好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轻鸿仿佛听进去了。临溪又爽快坐过来,抱住她的肩膀:“你别担心,别担心。我反正不要脸面了,我会护着你的。”
她也是没辙。轻鸿骑射武功比她其实是要强一些的,可是性子却太软了——这真奇怪。
她歪过头,碰了碰轻鸿的额头。
有一位老人正在直捂心口。
“你阿弟……你阿弟……”邓竟思气若游丝,“栀子,即刻去写信,给我问他,究竟看中这女子什么!我真是活见鬼了!”
“母亲又装傻。”商昀低头斟茶,“其实心里大彻大悟为何是她了吧,二郎是真的不要俗人。”
商昔傻笑。她好崇拜二嫂呀,怎么战斗力这么强呢?
“母亲不必问了。”商昀又道,“你儿子怕是在心里想着,这种女子是多么的稀奇珍贵,要让她能够一生都如此活着。母亲自己想想他所作所为,是不是这个意思。”
毕竟是商曜本人都承认的“阿姊最了解我”。
“今后可怎么办啊。”邓竟思愁眉苦脸,“这种厉害角色……”
“我早看透了。”商昀翻出临溪那张“春”字,“阿母,人不可忤逆大势。二郎成婚了,他就是成婚了。”
“横竖二郎不在……”
“无用的。”商昀打断,“这两个人做这种感情的夫妻,你觉得二郎会不给她留退路么?别去惹了。”
素素这时快步回来,微意外道:“二夫人求见。”
“好歹还知道来给我致歉。”邓竟思抬手撑住额头,“传。”
然而并不是,姬临溪只是来要回自己的画。
“我今晚要给他写信,想到这幅画,所以来讨回去,一起寄走。”她脆生生、笑眯眯道,“我觉着,他也许会夸我很有巧思。我二人之间用的是他近身的信使,快马加急,不和府里的一道收发。”
一众女使都张大嘴,邓竟思不禁闭目。商昀深呼吸,温和递给她:“拿去吧。”
“好。”临溪接过,满意抖了三抖,将同心辫一甩,“对了,画画我不学了。下回画画,管它夏天还是秋天,我就不去。”
不等回应,转身跑了。
商昀立刻去拍背:“母亲!别和她计较……”
临溪路过堂屋外等候的楚蕴,随意打了个招呼。待她背影消失,楚蕴方低声问:“怎么能有人这样活着呢。”
她的女使霓裳沉默。
她轻轻重复:“怎么能呢。”
临溪已经趴在桌上,咬笔头片刻,开始专心写信。
夫君亲启。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亲启。翩翩今日闯祸一桩,唯小祸尔,勿念……
划掉。
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添补一句:待夫君归家,替我出气。
另一桩逸闻。今日题画,字眼为碎春。阿姊相助夺得魁首,实则舞弊,羞惭不已。翩翩画作为此,夫君如何看待?夫君喜爱哪一时令?初春暮春,初夏盛夏,抑或仲秋凛冬?
临溪很满意,放下笔。
她多有才啊,这比直接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要文雅太多。落款,晋阳城读书最多的小娘子。
又偷偷抱来口脂盒,用力抿了一口,再贴印在下方。害羞盖住脸,在床上滚了又滚。
半月后才收到回信。
吾妻翩翩亲启。前日辰时已到邺城。
第一句:胡闹。大字画作最新奇。
第二句:四季以翩翩为名。
第三句:思念你时,夏与凛冬交替穿行于发肤骸骨之中。不知翩翩是否同等想念。
最后一句:待我归家时,当作没有读过上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