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言道:“陛下晓谕朝野,中宫之立惟陛下所决,卑职不敢妄言。但卑职以为……贵妃眼下稍有欠缺。”
平康侯府嫡千金及笄之后,谢知言再未见过。她入宫为妃,他这个伴驾近臣也仅有数面之缘。而今,他只觉得那女子除了清高孤僻还在,早不是传闻中的侯府千金,别人口中的雍容端方、气度如虹,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这些他都能看出,陛下心中丘壑万千,岂能不知。
谢知言拜首道:“陛下三思,卑职告退。”
明吟渊无声笑了笑,又是一个叫他三思的。
昏暗的室内,皇帝抬首伫立了许久,与贵妃种种,走马灯一般在黑沉沉的天幕划过。许久后,他唤道:“魏忠,传齐王。”
“惊惧交迫,神思郁结……”明吟渊苦笑,他竟将她逼迫至此。
【昔有贵妃,性柔才疏,帝明知其难胜六宫之责,然为制衡权臣、慑压群芳,强委中宫之位。妃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明枪暗箭昼夜不休,渐失朱颜,终天不假年】。不能再逼她了,再这样下去他这一朝的史册上恐怕会有这么一段。
他走到书桌前,从一本书册中拿出那张夹着的宣纸,从前写的七个字映入眼帘:春风不解秋霜意。纸上是一首未完的七绝,只有这一联,他提起笔蘸墨落下后三联……
“交给贵妃。”
※
皇帝离开后,奚汐便回了凤栖宫,虽感疲惫但并不着急补觉,她在等着雪棠带回来的消息。
“端木真这么说?”
雪棠道:“臣婢还特意去寻了端木太医,她说脾肾两伤之人日后要多加宽心,方能养心养身。”
奚汐按了按自己的肚腹,没觉得哪里痛,身体虚也不是大毛病,“旁的呢?”
雪棠摇摇头,“旁的没了。”不过她觉得端木大人最后说的话有点怪,“她说她乃医家之人,只管让娘娘宽心,绝不会再给娘娘多添一分烦心忧思。”
奚汐松了口气,“本宫记下了,端木大人下回来问脉给她备点好茶。”
端木为她诊断的病情是真是假她不清楚,但端木清楚地告诉她,不会揭穿她。
她是装的。
目的?
沈公子英年早逝,国公府失去了继承人,是很惨,她哪还有什么目的。她只知道,如果说谁惨谁有理,那么她也会一点。
她是不聪明,但她的优点是有自知之明,从不以己之短去博他人之长。她搞不清楚究竟是沈翊川被人害了,还是她被人栽赃了,也或者……他们两个都是别人算计的对象。她没有巧舌如簧与人辩驳她是无辜的,更没有聪明机敏去查清楚背后的真凶。她也不费这脑子。
她盘了盘手里拥有的筹码,贵妃的尊位、皇帝的宠爱、家族的庇护,用不着她有脑子,她这命也不会拿去给沈翊川抵命。她只要做到不让人把第一盆脏水泼在她身上,剩下的就交给别人。
可那是沈翊川啊,要同时压下贤穆大长公主和襄国公,谈何容易。
“娘娘。”鲁瑾推门进来,胭脂跟在他身后,“陛下让良御带了封信给娘娘。”
“信?”奚汐撇了撇嘴。她醒来后皇帝并没有见她,她听到他的最后一言还是那句‘就地格杀’。他现在连亲口和她说句话都不愿意了?
鲁瑾使了个眼色,雪棠和他一起退了出去。陛下的私密之言,他们不便旁观。
奚汐展开信,胭脂伸头念出了声,“春风不解秋霜意……”
【春风不解秋霜意,何自殷勤拂玉台。孤雁难栖金殿瓦,寒江独映旧妆钗】。
奚汐盯着诗问道:“你懂什么意思不?”
不是完全看不懂,但也难以完全懂。诗词如果未知境遇、未懂作者,很难望文生义。
胭脂却答非所问:“听说陛下传了齐王,齐王明日应该就去襄国公府传旨了。”
奚汐没答话,等她说下去。
“麒麟殿那边传说,新后的奉迎使定了,是齐王。”胭脂顿了顿:“大昭此前的三位元后,奉迎使只达嗣王,这是第一位亲王担奉迎使。”
奚汐点点头:“还有吗?”
胭脂低声道:“陛下颁旨,在冰泉宫的旧址为沈嫣然盖一座寝殿,赐名永曜殿。”
长明宫,永曜殿,长久光明、永恒辉煌,的确比凤栖宫相衬。
“嗯,工部算了算永曜殿的工期大概要两年半,但郡主给她兄长服‘大功’丧期只需九个月。所以,陛下让加派工匠赶工期,说最多给一年半的时间……”
皇帝让贵妃占了凤栖宫,朝廷只好批了准皇后新宫殿的预算。但如果要赶工期,工部说银钱会大额超支,管国库的户部说没门,不给支。说是陛下登基之初就下了旨,除军政民生之外,天王老子都不准财政超支,最后皇帝决定用他的私房钱付一半工程款。
也就是说,皇帝与馨宁郡主的婚期已定,就在一年半以后。
奚汐听了只能点赞,“他可真大方啊。”接着又火大得很,“哦,给高贵妃就三样首饰,给馨宁郡主就盖一座宫,偏心眼偏得很厉害哟。”
“那三顶冠子也不便宜。”胭脂轻拍着她背,看着她颤动的嘴唇,轻声道:“别憋着。”
那诗她懂了,孤雁是她,寒江是明吟渊。
“呜——”忍了很久的哭声冲破出来,她遮住眼睛一边哭一边骂:“狗皇帝,下种的猪,呜呜……撩完就走啊……呜……”
胭脂惊道:“可你之前说不喜欢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呜……说过不喜欢他!”
他脸长得好,身材也好,还很温柔。之前还只爱她……只爱高贵妃一个,谁能不喜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