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汐自嘲地笑了笑:“本宫的名声,可不大好听。”
青竹闻言一怔,他从未遇到过自揭其短的贵人。半晌才低声道:“小民岂敢非议殿下?只是……奴仆们私下也听闻,许多因冒犯主君而被责罚的事,唯独……只听过殿下曾为一位过身的姑姑,甘冒大不韪……”
奚汐摆摆手,打断他:“外面天冷,再不说正题,本宫可要走了。”
青竹急切道:“因为殿下……!殿下看小民的眼神,与他人不同!殿下眼中,似乎……并无将小民视作玩物的兴致……”他苦笑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嘲的笃定,“若换作旁人,小民这般送上门,只怕是求之不得。”
他并非自夸。这副容貌确实是件了不得的珍宝,即便自己不用,用来送礼或安插作暗探,都是极好的。
青竹接着恳求道:“小民在京中太过招摇,早已是群狼环伺的盘中餐食。齐王殿下又与我家郡王交好……普天之下,唯有殿下您,能与齐王分庭抗礼,求殿下搭救小民一命!”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康乐郡王的靠山太硬,他只能找一个和这靠山一样硬的靠山。
奚汐盯着他看了半晌,接着从他手里拽过那根当做剑使的冰枝,忽然一个旋身与他拉开距离,将那冰枝直接抵在了他喉咙前:“说,谁教你的。”
胭脂先于青竹吓了一跳,奚汐那冷戾的脸陌生得让她惊诧又胆寒。
青竹吓得一个激灵,不懂为何刚才还和颜悦色的德妃忽然间就变了个人,愣神良久,他默默地叩首下去:“不敢欺瞒殿下,是馨宁郡主。郡主她说……她说小民若坦白是她出的主意,殿下必然不会庇护小民,因而让小民……让小民莫要报出她的名号。”
奚汐看向胭脂,用口型无声问道:剧情有?
胭脂摇了摇头,书里根本没有这种无关紧要的小配角。但令她不解的是,青竹说出馨宁郡主时,为何奚汐竟不感到意外?仿佛早已料到和沈嫣然有关。可青竹的言行举止,没有丝毫透露出哪里有沈嫣然留下的痕迹。
为何?因为整个后宫乃至整个京城,皆知高贵妃性情高傲冷漠,绝不会管他人的闲事,更何况乐王妃贺芷若还与天子关系暧昧,也都清楚高贵妃前去祭奠王妃不过是形势所迫、逼不得已。青竹求上谁家的门都不可能求到凤栖宫来。
这种明知不可为偏要为之的风格,像极了那沈郡主。
奚汐撇了撇嘴:“郡主果真了解本宫。不过这回……郡主恐怕想错了。”
青竹攥紧了手心,极力掩饰内心的激动,生怕面上漏了须子。
“起来说话。”奚汐俯身托住他的胳膊。离得近了,甚至能看清他脸颊上细软的胎毛。她心中一动,忽然问道:“青竹,你多大了?”
青竹老实回答:“已年满十四。”
胭脂失声惊叫:“才十四?!”
奚汐也惊住了。她本以为他至少有十七八岁,只是生得偏女相,却没想到才十四岁!按虚岁算,实际才十三!
他说“莫要像从前一样再做他人的玩物”……这是说他从前已经被人……!一股难以言喻的滞闷堵在奚汐心口。这样美好的少年,若在她的世界,会被全校女生捧在手心,为他打call为他尖叫。可在这儿……
奚汐将声音放得极柔,对少年说:“你先回府去,莫要声张。明日之后,本宫自有安排。”说完又故意板起脸,带着点训诫的口吻,“别再跪了,我看着心烦。”
青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释然的笑意,拱手一拜:“来日入宫,待身子残伤养好之后,小民定当勤练武技,不负殿下……”
奚汐听着不对劲,打断他:“等等,你以为本宫是要你进宫做太……内官?”
青竹愕然,茫然反问:“不然呢?”
他那理所当然的神情,让奚汐的心又是一阵抽痛。净身做太监,若非走投无路,哪个男子会选这条路?可在他看来,这竟已是最好的出路。他眼下的处境,可想而知。
未免吓着孩子,她提前揭晓答案:“是想让你去太医院,跟着端木大人学医。做不了太医,做个捣药的医使也不错。”这样美丽的少年,谁又忍心让他残缺?何况,无论美丑,她都做不出阉割他人之事。
“太……太医院?”青竹只觉得像在做梦,连谢恩都忘了,圆睁着那双清澈的大眼,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尖,呆呆问道:“我这样的……也能去太医院吗?”
美少年呆傻的模样可爱得要命。奚汐一颗“老母亲”的心,都快被他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融化了,忍不住逗他:“你这样的?是哪样的?长得不是人样?”
青竹又是一呆,下意识脱口而出:“人样……你和芷若阿姐说过的话……”惊觉失言,他脸色煞白,慌忙跪地:“小民失言冒犯殿下!罪该万死!”
奚汐皱了皱眉,摆摆手:“行了,快些回府交差去吧。”她将身上的斗篷解下递给他。自上次送了一件给孙尚宫后,尚服局又给她补送了三件。虽绣有凤穿牡丹的暗纹,但素净雅致,男女皆宜。孙尚宫大概是怕她日后兴起,又送人一件花俏的。
“本宫赐你的,披着回府。也让旁人瞧瞧尚服局的手艺。”她虽被降为德妃,却无人敢说她再不配用“凤穿牡丹”。这斗篷,瞎子也看得出是谁的。
“娘娘……”青竹眼眶瞬间红了。这是娘娘在为他撑腰,是无声的警示。他感激涕零,深深再拜首后,方才告退。
待他一走,胭脂立刻哭丧着脸哀嚎起来:“都叫你别管这闲事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啊!”
奚汐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好啦好啦,不会有事的。放心,我‘血厚’,扛得住,没事没事。”
从云美人的事,她悟出了一个歪理:为善远比作恶容易。作恶满足的是私欲,为善更是。不顾后果,满足自己的心安理得,最后闯了祸还能站在道德制高点来自我安慰和感动:我只是善良啊!真是一件相当容易的事。做恶人也是要凭本事的,她没那本事就别逞能了。
直到远到看不清那雍容华贵的身影,青竹才感回头去瞧一眼。他拉了拉斗篷,心中滋味复杂。
馨宁郡主对他说的其实是……“德妃若有迟疑,你便向她说:这是本郡主出的主意,且吩咐你不可告知她实情,否则她得知后断不会庇护你。”
果然,他按郡主的交代说出此话,德妃殿下便应了他。他也听闻过两位贵人之间沸沸扬扬的传言,可他如今知晓了,那些都不过是污蔑之言。她们分明不是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