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言收回脚,跌坐在地上,哼道:“你别碍事。”
听到声响,奚汐抬头一看,胭脂已经瘫倒在酒坛堆里,没了动静。
一个酒坛正滚到了她手边,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抓起一个酒坛,朝齐王砸了出去。
“砰!”正中脑门。
紧接着那只手挥打出去,一声惊耳的巴掌声响起,那力道之大,连指甲都掀翻了。
屋内瞬间死寂。
皇帝捂着脸,酒醒了一半,明熙朗和谢知言只觉得被雷劈了……不,他们甚至希望自己真被雷劈了,化作一捧焦灰最好。
就在这时,门外“砰”地一声巨响,魏忠一脚踹开了门,冲了进来,一见屋内情形惊呼出声:“陛下,齐王殿下,这是要闹哪出啊!”
太后被太监张德搀扶着紧随其后,一进门便被眼前景象吓得差点晕过去。皇帝与臣子醉酒闹到深夜,终究还是惊动了太后。
奚汐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声音微弱地喊道:“魏忠……救我……”
太后盯着皇帝脸上那醒目的五指印,好半晌才缓过神来,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你们都是死人吗!”
眼看横竖都是一死,魏忠也顾不上许多,瞥见练功桶里装满了水,抄起来就朝皇帝和齐王头上泼了下去。
※
深夜时分,齐嘉将军府的松苑,随着一声婆子的敲门声,主屋内的灯火亮了起来。
听完婆子的禀报,青老太夫人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默默披上一件外衣,走到桌边坐下。
漆嬷嬷在一旁侍候,被她阴沉的脸色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油灯在她面前轻轻摇曳,映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忽明忽暗。良久,她猛地一掌拍在桌上,灯盏一颤,火苗几乎熄灭:“进宫。”
漆嬷嬷大惊:“老太夫人,这可是深夜叩宫门,乃是大不祥之兆!再说,这会儿谁肯给我们开门……”
话音未落,那根通体漆黑、雕工古朴的凤头拐杖便“咚”地一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又威严的响声:“老身这玄凤杖,还敲不开一道宫门?”
漆嬷嬷知道劝不住,连忙上前位她更衣:“是否要告知侯爷和侯夫人?”
青昭翎冷哼道:“别给我提那对蠢夫愚妇。”
事情发生在亥时四刻,到了子时,两个小时已过去,君臣三人的酒劲儿早醒得干干净净。
明吟渊端坐在上首,齐王明熙朗与谢知言跪在堂下,低着头,脊背紧绷,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雷霆劈中。
端木站在殿中,低声禀报:“胡太医和微臣反复查诊,贵妃喉嗓并无外伤。只是因突遭惊吓,心神受创,神志恍惚,五神不聚,这才出现言语迟滞、口齿不清、声音难出的症状……”
她每吐出一个字,明熙朗和谢知言就像被捶打的鼹鼠,一寸寸矮了下去。他们七八斤黄汤下肚,与陛下一同醉得神智不清。醉疯了是不假,否则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有那般荒诞之举。虽是皇帝陛下邀的酒,可是他们明知是与天子同饮,放任自己酩酊大醉就已是不可轻饶的大罪,如果被御史台知晓,扣一个意图弑君的罪名也不无可能。何况,也是因他二人平日对贵妃多有不满,才胆敢那样冒犯贵妃。
端木继续道:“胡太医说是‘瘖哑之症’,根源在于惊魂失魄、心神逆乱所致。”
坐在一旁的太后猛然站起:“什么?!瘖哑之症?!”
还不等她追问,魏忠已跌跌撞撞地冲进门来,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启禀大娘娘、陛下!青老太夫人……她她她……她竟动用了玄凤杖,叩响了宫门!如今已一路朝长明宫而来!”
太后一时没听清,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失态地惊呼:“谁?!你说谁?!哪个玄凤杖?!”
没过多时,太后、皇帝、还有被大氅裹得紧紧的、由胭脂搀扶着的贵妃,一同坐进了长明宫偏殿。
青老太夫人坐在下首,而上座的太后与皇帝却坐如针毡,浑身不自在。
奚汐虽是浑身发软、头晕眼花,可她本尊头一回见到这位传奇老夫人,被那气场震得连腰都不敢斜一寸,极力坐直自己的身体。
世上怎会有比帝王更像“帝王”的妇人……
这位坐在下首的老妇人,是与太祖皇帝一同打过江山的人,可谓真正的开国元勋。纵然今时今日将军府早无寸兵之权,可以她的身份和威望,普天下活着的人,谁能在她的上座安坐。哪怕她如今满头白发、身披旧袍,坐姿也只是端正些,却足以让当今天子与太后心生敬畏。
青昭翎听完今夜之事的来龙去脉,轻叹一声,手中的玄凤杖在地上轻点了一下,随即缓缓起身,向上座的太后与皇帝跪下,接连叩了三首。
太后和皇帝大惊失色,几乎同时站起,可谁也没敢上前去扶她。
“老太君……”明吟渊刚要开口。
只见她缓缓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落地:“事已至此,那便……和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