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贵神速,东面增援南面不过三四个时辰,若快马加鞭还可缩减至两个多时辰到。但羌军在风雪之中来去莫测,谁也拿不准抽调东面军增援南面是否会让羌军有机可乘,眼下也只有郡主可以发号施令,同时承担调度后果。
如今战局被动顾不得多虑,苏清宴眉心紧拧,思忖片刻,便传道:“喊月副将进来。”
眼下论将沉稳,唯月阙老练,可以先往南面增援兜底。而苏清宴跟华灵犀镇守东面主力羌军,也不至于遇到最坏的结果,导致两面进退失据。
“是。”华灵犀抱拳,正掀开帐帘出去,恰好外头一阵嘈杂声响,她循声抬首,瞧见一道熟悉身影风风火火翻身下马,携着一身脏污雪泥来不及擦拭,他脚步略显踉跄,到了帐外差点摔倒,神色间难掩慌张失措。
华灵犀连忙扶起人的胳膊,稳住他即将失衡的身躯,连忙问道:“言鸣兄,何事竟如此慌张?”
徐言鸣与传军报去锦城的张怀张校尉职责类似,他素来行事沉稳,很少会有这样的失仪情形。
徐言鸣与她对视一瞬,那身银甲的寒霜雪意让华灵犀心头猛然一颤,他目光已往向帐内,声音异常沙哑:“郡主!南面驻扎的临照铁骑被袭,部将受俘,局势危急!”
“灵犀,速去请军医过来!”
“是!”华灵犀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苏清宴几步上前扶他另外一只手,往下就能瞥见徐言鸣已有些行动不便的左腿,心中蓦地一痛,仿佛感同身受。但郡主神色意外镇定,似要通过扶住他的手给他传递去几分力量。
“言鸣,你说仔细些。”
到了这种时候,任何人都能慌,唯独苏清宴不能。
一军主将久未归返,她从锦城回了就不曾休息片刻,苏清宴要稳定军心,在她这个位置上,不能乱,不能急。
徐言鸣就着郡主的手先坐下,他的腿在赤连城被狼咬伤了筋骨,快马疾驰数个时辰,血淌了一路凝结一层霜挂在裤腿上,他如今满身疲惫,唇脸有失血的苍白,“羌军寅时突袭了泉城南面防线,火矢万箭齐发,烧毁了周围的屋舍,甚至带了重器攻城......”
说到此处徐言鸣剧烈咳嗽起来,苏清宴轻抚着他的后背,让他缓了缓才继续道:“我们没办法放任羌军隔墙损毁百姓屋舍,所以纷纷决定出城与敌军拼杀。兄弟们憋了一口气,在城外攻落了一波又一波攀上城墙的羌军,还缴了一批器械,算是占得先机,但那尔坝忽然佯装撤退,我军原本不愿追击,所以听令搬运缴获辎重回防,怎料羌军使诈,放狼撕咬,像是不要命般蜂拥而上,不少兄弟因此受了伤。羽风带着其他铁骑兄弟破开围困为我们断后,护着大部队返回城内,却在狼烟四起之时被那尔坝偷袭,断后的兄弟皆被羌军俘获......”
徐言鸣越说越难以克制内心的悲痛与恨意,倏忽双目通红,伤口迸裂开来,一时间帐内满溢血腥之气。
刘羽风是喜欢饮酒,但他为人讲重情义,并不是真傻子。他是幡然醒悟了三日前被羌军算计的悔恨,觉得是自己的决策坑害了自己的兄弟,所以他今日自愿留下来断后,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徐言鸣还记得那句泣血的话语——
“听我的!先关城门!”刘羽风背对着他们,挥着那柄鬼头刀豁开面前羌军的胸膛,鲜血四溅模糊了他的眼睫,连那身银甲也一片狼藉。
他的刀法并不输兄长,砍断的不止是羌军的手脚,还有他自己昔日轻狂,一去不返的年少意气。
军令如山,城内将士不得不遵照指令,而攻上来的羌军如潮水上涌,他们身后是泉城百姓的家园,是宋国广阔无垠的疆域......
泉城绝不能破,所以临照铁骑必须有人将生命置身事外,抛头颅,洒热血,护家国安危周全。
羌人嗜血好战,那尔坝更是出了名的犹好虐杀,苏清宴不敢细想被俘兄弟们的结局,她没办法坐视不理,见死不救。
极短暂的思虑后,她定定地看着徐言鸣的眼睛,说:“调派月副将增援南面,守住城门,我携三千精锐去羌国救人,速去速回。”
徐言鸣能够感受到郡主的话语里,仿佛有着重若千斤的决绝,那是一种让人无不信服的坚定力量。
她对他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