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气弥散,氤氲在彼此周围。
男人的语气格外沉寂,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完全不计后果。
于远骞心头猛然一震,赶紧喝止道:“你疯了?!”
“我没疯。”
刘羽风望着这位不过一面之缘,眼底满含关切之意的男子,心头虽有感动,却仍没有一点挪步要走的意思。
旁边的同僚叫吴恪,原本就住在刘羽风牢房隔壁,他不仅仅是刘羽风在军营里关系最好的同僚,也是平日里常在一起喝酒的酒友。
他比于远骞的反应还要强烈,箭步上去就想夺了他手里的火把,谁知刘羽风动作更快,将火把换去另外一只手,反向用力推了吴恪一把,吴恪猝不及防向后倒去,于远骞连忙托着人的后背将其稳住,他感受到掌心之下的身躯在颤动,也听清了吴恪语气中的不可置信:“刘参将,你把火给我啊......”
刘羽风摇了摇头,沙哑的喉咙咽出两个字:“走吧。”
“不行......我不走,你把火给我,我来拦他们......”吴恪通红了眼,不管不顾往前扑,武将的力气远大于普通人,于远骞根本拦不住他。
“吴恪!”刘羽风低喝一声,定定地看着他停在自己面前,一字一句清晰道:“你既叫得我一声刘参将,就知道这是军令。”
临照铁骑乃临照王苏长陵一手培养的边境重兵,如今的照霜郡主御下亦是严苛,将士们无不视军令大如山,谁也不能违背。
“走。”刘羽风好声好气地再说一句。
大牢外的说话声越来越近了,现在连于远骞都能听到,他知道眼下无法了,这挖的洞十分窄小,容人通过也需时间,再耽搁谁也别想活。
也就不过几息的功夫,大牢的门就被人推开,平日看守他们的狱卒此刻灰头土脸,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泥,一边骂骂咧咧。
而待他们抬首时,目光撞见直愣愣立在面前的刘羽风,面上纷纷展露出惊疑不定的模样,皆在门槛外定住了脚步。
“你......你们......”
狱卒手指着他的脸,视线恰好瞄到他身后的景象,一时怔住,随即扯着嗓子大喊:“快来人!地牢被劫——”
寒光一闪,弯刀出鞘,刘羽风的动作比狱卒说话声还快,滚烫的血当即溅了他一脸。
沉重的躯体轰然倒地,此景激怒了跟在后面的其他狱卒,但刘羽风早有准备,他往前掷出火把,地上的酒液遇火即燃,冲天而起,直接烧到了狱卒们的身上。
“啊啊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那是仇恨得报的快意。
于远骞立马拦腰抱住吴恪把他往后拖去,而吴恪也没有任何反抗,顺从地任由他去。
昔日酒喝得多,吴恪太了解刘羽风。他用军令压人一头,命他逃生,命他撤退,吴恪不能不遵。
火焰很快蔓延到牢房周边,吴恪在走之前仍有不甘,他忍不住大喊道:“刘羽风!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吴恪紧紧盯着那道纵火决然的背影,见他闻声侧了下脸庞,没有看吴恪的方向,却听到了他回了自己:“帮我跟兄长带一句话,就说我对不住他,我不是个听话的弟弟。”
八十七人来,丢了一半去。
刘羽风并没有为自己的失责辩解开脱。
到了此时此刻,也不知是因火焰的温度熏红了眼睛,泪水夺眶而出,刘羽风悄然撇过脸,头也不回地朝身后的人拂了拂手,催他们快些走。
死去的同袍还在黄泉路上徘徊孤寂,他们不能瞑目。
刘羽风为那场决绝的断后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悔恨多日,深感自己对不起那些牺牲的部下,更无颜面对生养他们的爹娘......
他得下去陪他们啊。
谁都能走,他不能走。
又是一阵吵嚷声音从牢外涌入,这会已是刀枪直指他的命门,而刘羽风却像一座大山一般无畏屹立,果决不悔。
他摸出口袋里的狼烟,用力抛往地面——
腥烟顿起,瞬间吞噬了刘羽风的身影,也遮盖了外头里头,所有人的视线。
这是刘参将的最后一次断后。
刀劈身上,刘羽风意外不觉得痛,只觉得自己在将死之时,依稀看到了逝去的同袍在朝自己挥手。
于是,他笑着将泪回咽,不管不顾追逐而去。
刘羽风欣然阖目,似在这一瞬之间,他得到了自己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