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禧,眼下什么时辰了?”
俪贵妃刚拣了药材吩咐御医去煎好,阮禧听到主子问,望外头思索了下,回答道:“娘娘,快亥时了。”
阮禧见到贵妃面上难掩疲惫,又轻声询问:“娘娘,您在养心殿陪伴陛下许久,要不要早点回宫歇息?这里有温公公和御医照看,应无大碍。”
俪贵妃垂首端详着宋承帝沉睡的模样,念及晚些就是喝药的时辰,宋承帝难得睡得安稳,她也一时不忍叫醒。
她抬手抚平榻上之人微蹙的眉心,低声道:“再等等罢。”
从前姜琳琅刚入潜邸,与陛下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所以总觉得彼此间的日子还长。但自入宫后,又兼宋承帝大病一场,姜琳琅逐渐明白,彼时的心境是会随着时间与处境慢慢改变的。
三皇子出生以后,她关注的重心转移,也不再费心取悦君王,虽有族妹趁虚而入,但她也只能忍耐一时,扛起协理后宫的责任,从不跟宋承帝透露.出半点怨念。
可在这几天姜翰墨的轮番压力之下,姜琳琅忽然觉得自己累极。
她生出了一念——不想再为姜翰墨做事了。
什么羌姬,什么家国大计,眼下都不重要了。
姜琳琅不过是一介女流,一位怜爱孩子的母亲,她没有那么大的抱负,也犯不着为此拼命。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宋承帝的身体的确已然大不如前......所幸,宋玄钦对她仍有情爱,而这点今日来明日去的怜悯,但愿还能庇佑她们母子。
贵妃垂眸凝视着君王的脸,不禁有一瞬出神,目光也渐渐生了痴意。
“是你教会了臣妾,没有什么比紧握在手中的权力更重要。但愿陛下,还能多多眷顾臣妾一些......”
阮禧观她低语呢喃模样,不禁开口问:“娘娘,您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姜琳琅背身拂去眼角欲垂的泪,将情绪掩藏,“陛下既未醒,那我们先回宫罢。”
“是。”
怎料,贵妃抬脚刚要走,却乍听见宋承帝似乎陷在睡梦中,复又紧拧眉心,呓语不断。
姜琳琅微微诧异,和阮禧对视了一眼,随后悄然俯身靠近,终于听见了宋承帝在梦里说的话。
那低哑眷恋的语声蓦地撞入贵妃耳膜,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窈窈......”
已故端宜皇后的闺名,姜琳琅亦许久没有听到了。
那一抹皎洁的月色离去得太早,故而宋承帝至今仍是念念不忘,即便姜琳琅日日夜夜陪伴帝侧,衣不解带,呕心沥血,可宋承帝梦里想见的,始终只有一个端宜。
——“朕打算晋你为‘皇贵妃’,你意下如何?”
——“这皇贵妃之位,朕一早便属意于你。”
端宜秀毓名门,生性活泼,笑容明媚。她虽去得早,但留了一双儿女长大成人,皆是出类拔萃,人中龙凤。
姜琳琅从一开始,就已输得一败涂地。
幡然醒悟,俪贵妃苦涩而笑,心绪凄迷。
“原来陛下,还是忘不了她......”
母仪天下的尊荣,君王从前已许一人。如今,便再难许第二人。
皇贵妃之位,是姜琳琅屈居人下的诅咒,即便那人已死,也要永远压她一头。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