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孩童煞白了一张小脸,几滴汗贴在面颊上,裹在被子里颤抖着,看起来十分痛苦。
眼见此景,姜琳琅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在剧烈疼痛,恨不得祈求上天开恩,让自己以身承之,分担自己孩儿的痛苦。
她急迫上前,紧紧抱住宋璟明瘦瘦小小的一副身躯,将那昏睡的脑袋依靠在自己肩上。霎时,贵妃的泪水便盈满了眶。
在这里,姜琳琅早没了一宫主位,甚至是协理六宫的威风模样。
她极度柔弱,也极度坚强。
阮禧心有不忍,开口道:“娘娘,三殿下已经饮了御医送过来的汤药了,高烧烧得三殿下意识有些模糊,但奴婢相信,三殿下有上天庇佑,一定会好起来的......”
“果真吗?”姜琳琅转首看她,那泪珠挂在纤长的睫毛上,显得那样倔强而难过。
其实满宫的人都知道,长乐宫的三殿下身子娇贵,不堪风雨,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已是常态,只是宋璟明小小年纪就已饱经折磨,为母的焉能不疼不痛?
姜琳琅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孩子就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
一道惊雷划破黑夜,轰然炸响。
天公将万道银针洒入大地,淅淅沥沥的雨打得屋檐发出细碎声响。
姜琳琅猝然从梦里惊醒,视线还没聚焦,只嗅到了安神汤的气味,她坐起身来,动静惊扰了榻边守夜的阮禧。
阮禧揭开帐幔,看到她一副惊魂未定的神色,担忧问:“娘娘,可是梦魇了?”
姜琳琅回过神来,握住她的手,眼眶红润:“阮禧,璟明呢?”说完,又一声雷在天边响起,轰隆隆的扩散绵长,惊得人困意消散,女子的语声也带了点不真切的颤抖:“本宫记得,璟明最怕雷雨天,本宫不放心,要去瞧瞧......
缠枝花的锦绣鞋履还未穿好,皇贵妃已匆匆跑到了门边,仆从们跪了一地,都在劝:“皇贵妃娘娘,外头下着雨呢!冬夜霜寒,您这样出去,要是着了风寒就是奴婢们的不是了!请娘娘三思啊!”
也许是母子连心,姜琳琅抬望见三殿下的乳母打了把伞,亦步亦趋地追着一道身影往她而来。
宋璟明身上亦是草草披了个氅子,一看到姜琳琅,一双眸子都仿佛乍现了亮光,他大喊着扑进姜琳琅的怀里。
“母妃!外头打雷了,我怕......”
三殿下的脸埋在皇贵妃的怀中,说话声音闷闷的,却让姜琳琅心底一下回暖,连语气都柔软了下来:“母妃也担心你睡不着,正要去看你呢。”
更深露重,门口不宜久待,阮禧接过乳母带过来的东西,遣散了仆从,便迎了这对母子进殿烤火。
她看到皇贵妃与三皇子母子情深的模样,也不禁感慨:“娘娘,您与三殿下真是默契。”
姜琳琅抚了抚宋璟明乌黑的发,眉目温和,无不散发着母性的光辉,让人移不开双眼。
“璟明来,这暖和,咱们去烤烤火。”皇贵妃牵着那双冰凉的小手,搓了又搓,眼底有些心疼。
掐指一算,三殿下刚过生辰不久,宋璟明如今长得快,十岁孩子的身高已经到了姜琳琅胸口肩膀附近的位置,但在母亲眼里,他似乎永远都是孩童模样。
母子叙话温情的场面并没有维持多久,在下一声惊雷将至时,一道旷远的钟声从深宫尽头骤然传来,如同撕破黑夜牢笼的平地惊雷,比任何天气的忽变都要惊心动魄,骇人听闻。
姜琳琅错愕地抬头,刚好跟阮禧同样神色的目光撞上,皇贵妃猛地站起身来,差点撞倒宋璟明却仿若未觉。
宋璟明年纪还小,有些不解:“母妃,你怎么了?”
国若有丧,钟声而告。
双腿如同灌铅,虽然站在了炭盆旁边,但姜琳琅的身子仿佛被坚冰覆盖,渐有一丝明显的裂缝从端丽的面庞蔓延开来。
“阮禧!”
皇贵妃伫立原地时,像一道随波逐流的柳絮,倏忽变得有些摇摇欲坠。
阮禧忙上前扶住她,在她耳边定神道:“娘娘,这恐怕是......”
要么是建章宫的太后,要么是养心殿的陛下......但无论是哪个,都足够令宋国翻天覆地,让每个人心底难以平静。
姜琳琅的指甲狠狠掐入自己的虎口,身上的疼痛让她在混沌中猛然惊醒,她不顾仪态地推搡阮禧,连声低呼:“快,阮禧!去把父亲寄来的书信全部销毁!立刻!全部!”
“还愣着作甚!快去!快去!”
“是......”
言道此处,阮禧还有什么不明的,连忙撒腿去了。
宋璟明脸上惴惴不安,看着母妃格外失态的模样,他隐隐觉得这钟声不对,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姜琳琅已经紧紧抓着他的肩,神情正色,郑重而道:“璟明,若他日你太子哥哥继位大统,你一定要好好听太子的话,知不知道?”
皇贵妃尖利的指甲扣着少年肩上的肉,传来一阵阵的疼感,宋璟明的鬓角不禁渗出了汗。虽一知半解,但他明白,母妃不会害自己。
他认真看她,诚挚点头道:“璟明一直都很崇拜太子哥哥的,他说的话我自然听,就跟璟明平时也听母妃的话一样。”
闻言,姜琳琅神色有些怔忪,眼底浮现欣慰,也有某种解脱的如释重负。
她唇角无力地牵动了下,在那似哭非笑之中,似乎隐约泛着点破败潦倒的意味,只是三殿下并不能看懂。
皇贵妃转而将他拥入怀中,阖目时长睫颤动,仿佛是用尽全力才吐出的三个字。
“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