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东宫显德殿内案牍堆砌如山,太子殿下在其间奋笔疾书,一刻也未停歇。
不一会,近侍估摸时辰,提点道:“殿下,都这个时辰了,奴才让御膳房给您送壶参汤,喝着醒醒神罢?”
太子将手中笔杆搁置笔山之上,用力按了按眉心,正要开口,但此时,又一位侍从入内通报,面有主意不定:“殿下,舒嫔娘娘在外头候着,说是有要事禀告,您看......”
宋徊彻倏然抬首,望向声源处,喃喃道:“夜已深,她怎地来了。”
“舒嫔娘娘说是有极要紧的事,需要即刻禀明殿下定夺。”
究竟是如何要紧的事,未能在白天两人见面时说,却要在入夜后说。
宋徊彻眸光渐沉,不知在思虑什么,沉吟片刻,方才拂手:“她乃父皇后妃,本宫需得礼敬相待,但此刻本宫还有些奏折尚未批复,未免舒嫔娘娘久候,先让她去偏殿小坐,本宫稍后就来。”
传膳的近侍脚步刚要挪步,太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吩咐:“参汤先不用取了,你一会去御膳房取些清淡可口的糕点,送到偏殿即可。”
殿内的两位侍从皆是东宫太子培养的心腹,办事自然妥帖,他们并未多问,连声应下便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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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的炭盆烧得正旺,暖意包裹身躯,卫疏意从容解了披风落座,侍从告知太子交代,随即奉上茶水与糕点,周到极致。
待到太子的仆从退下,卫疏意见到椿禾微微咋舌的神情,不禁莞尔:“这道手磨山药糕倒是精致,本宫记得你素来喜好甜食,且尝尝看?”
椿禾知道自家主子一向亲和无架子,她接过卫疏意递来的糕点,一脸感激:“奴婢谢过主子......”
卫疏意面上笑意和煦温暖,眼底澄澈:“椿禾,你办事利落,替本宫查清了真相,本宫该要谢谢你才是。”
“主子抬举奴婢了。”椿禾有些惶恐,但眉眼恭顺,仍是一派忠诚模样:“昔日皇贵妃欺人太甚,奴婢只是看不得主子受苦,自要竭尽全力为主子分忧。”
这时,殿外传来一道沉稳步履的沙沙声响,椿禾立马敛色,噤声而立。
“舒嫔娘娘安好。听闻,娘娘要寻徊彻,可是有要事交代?”
宋徊彻方好跨槛入内,一日见了二面,倒也不必太过寒暄,太子直截了当,倒让卫疏意微怔了怔。
她颔首:“正是。”
殿外是漆黑如墨的夜色,卫疏意定了定心神,方才缓缓道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太子案牍劳形,本宫原不该叨扰太子歇息,但本宫之所以夜访东宫,是因大行皇帝忽然殡天一事,其实事有蹊跷。”
一语言落,恍如巨石投湖,掀起波澜。
宋徊彻瞳孔骤然一缩,正色道:“舒嫔娘娘,父皇驾崩乃是因病而致,您如今所言事有蹊跷,究竟是何意思?徊彻糊涂,还请舒嫔娘娘明白解惑。”
卫疏意示意了一下椿禾,椿禾立马领会,从袖中掏出一件物事,双手呈递太子。
她道:“大行皇帝正值盛年,本已逐渐病愈,但龙体却在一夜之间急转直下,等到御医至时,已是回天乏术......御医院离养心殿极近,陛下骤然急病突发,甚至等不及救治便撒手阳间,驾鹤西去,这难道,不蹊跷么?”
宋徊彻面色晦暗难明,一时不知如何搭话。
卫疏意见他展开信件,低头览阅,于是继续道:“所谓‘祸从口出,病从口入’,养心殿的宦侍贴身服侍,必是慎之又慎,那么能贴身接触的,就是在大行皇帝养病期间,仍能频繁出入养心殿的人。”
卫疏意缓缓吸了口气,坦然道:“兰香阁与皇贵妃娘娘素有龃龉,长乐宫未能顺利深入,故而,本宫派人暗查了当日御医院的记录脉案及药方,如今一查才发现,这里头竟大有学问。后来顺藤摸瓜,又从周仁周御医府邸中寻到这封密信......”
她紧紧盯着那张洒金信纸,目光似乎想要在这之间烧出一个洞来,“当日本宫阅后悲痛交加,手足无措,但更难以置信的是,朝中有大臣胆大包天,竟私自勾结内廷御医谋逆造反,其罪深重,可谓诛灭九族也不为过!”
宋徊彻弯曲的指骨微微凸起,紧捏着手上薄薄一张信纸,上面字迹飞舞狂放,颇有那人昔日行事的作风。
其实在私底下,宋徊彻也有调查,但后宫乃女眷住处,查起来并不容易。甚至,暗处还似有某种阻力,故而他手底下的人迟迟没有寻到突破口......
何曾想,这位与他昔日素未谋面的舒嫔娘娘,看似柔若香兰,竟是胆大心细,足智多谋。
她比他先一步,窥见了这暮夜之中,潜藏暗处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