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抽回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腕,忍着眼底既惊又痛的泪水不肯垂落,她跌跌撞撞跑离这里,直到把那个营地远远甩在身后,成为荒野之中最微小的一个点,苏清宴才发现自己终于从噩梦中逃了出来。
但不知是否因为被少年所伤的缘故,她脑海恍惚了一瞬,脚步一顿,昏昏沉沉之间,自己竟成了笼中人。
苏清宴刚跑没多久,少年仍困笼中,指尖全是浸染鲜血的霜花,宛若已成了一副毫无灵魂的冰雕,一动未动。
他身上本有旧伤,白天却还遭受鞭打,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早已虚弱至极。所幸他天生五感敏锐,在笼子里待得久了,逐渐也能从这呼啸风中,捕捉到帐内翻云覆雨结束后的细微声响。
指尖无力颤动了下,下一刻,营帐果不其然被人掀开。
披着毛裘的窈窕女子扶了宽胖男人的手款款而至,她昳丽上挑的眉眼隔着牢笼睨视着少年,语气中似有某种欲求不满的怨恨:“瞧瞧,这得是多坚硬的一副骨头,临到死了,还不愿屈就。”
“他骨头是硬,偏也贱得很。”旁边男人的裤腰带还没系紧,松松垮垮,但脸上仍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得了,把锁开了罢。”
宽胖男人虽长得壮硕,但态度十分顺从,在她的示意下解开了锁。不过,少年依旧蜷缩在内,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仿佛早与这金属牢笼,无情冰雪,俱融在了一起。
女子见敞开的笼内满是狼藉和血腥,轻蹙了眉,说了几句不怎么好听的话。
苏清宴想尽力听清,但这时脑海却被针扎般刺痛,她全身颤抖,很快就从少年的视角中抽离。
难道,他是怕自己被羌人发现,所以才故意伤她,为了将她吓走?
画面幡然一转,成了深不见底的水底。
苏清宴看到,那尔坝怒瞪一双满含恨意的眼漂浮在水中,他腹间血肉模糊,渐被水流裹挟着往下沉,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她四肢脱力,也在往下沉,同时感到缺氧的痛苦冲击着意志,不断刺激着肺部。
原本身上的伤口不断溢出鲜血,缓缓稀释在水中,将秋叶湖晕染上一层更深的底色。
苏清宴拼尽全力,终是杀掉了羌军的主将。
不算遗憾,反倒出奇平静,甚至有某种身为武将,最终死得其所的释然感。
只是苏清宴意识模糊之际,乍然一道白光临身,水流翻腾着气泡开始沸腾,有人忽然用力攥住了她的手,终止了她的坠落——
从小听人说,人到死前,听觉是最后消失的。
但苏清宴觉得她不是。
她觉得自己最后消失的,似乎是视觉。
恍惚之间,好像又见到了那位囚于牢笼中的少年。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枷锁,携着漫天风雪,将她从冰冷的水里,捞回现世。
......
苏清宴陷在这场梦魇里,与旧日记忆和求生欲望左右对抗,将自己弄得一身鲜血淋漓。
泛白的指节紧攥被子,她手上包裹的伤口渐有崩裂之势,纪寒时方才从帐外掀帘入内,重遇此景,仿佛是一年前的景象涌上心头,男人几乎瞳孔骤缩,单膝归于榻旁,紧紧按着她的手,眼底难抑沉痛。
纪无咎本来跟随后面,帮他端了药过来,谁知看到纪寒时这般失态模样,叹气道:“郡主不要命,没想到你也同样疯魔。记得待会把你师父熬的姜汤喝了,别叫她担心。”
“多谢师爹。”
纪寒时注视着郡主苍白如纸的面容,又在摄政王挪动步履离开之际,忽而出声问道:“师爹,倘若今日受伤落水者是我师父,你会如寒时这般冲动吗?”
闻言,纪无咎脚步一顿,脑海当中瞬间闪过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场景。
即便并非真实,但仅是想象也足够锥心刺骨。
摄政王眸中微颤,心底有些许克制的震动。
他肯定道:“会。”
“所以在秋叶湖之举,寒时只是顺应内心。”
纪无咎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复又叹气,仍有疑惑:“寒时,你在锦城不过短短一年,对照霜郡主,竟如此情深意重,甚至不惜生命?”
苏清宴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已在安抚下渐渐平复,但纪寒时的心,自此便从未安定过。
他哽了哽苦涩的喉间,像个迷途知返的人,紧紧握着苏清宴的手,似乎害怕再次失去。
半晌,纪寒时语声晦涩,平静叙述。
“许多年前,我与她在巴塔部中匆匆一瞥,锦城重逢,她并没有认出我,而我们也总在错过......”
“也许是因为亏欠,所以总想拼命弥补些什么。”
纪无咎安静听着,却觉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寒时啊,这件事里,也许师爹作为旁观者,看得更加分明些。”
“只是你从未承认过,也未来得及与她讲清。你爱郡主,早已远胜过自己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