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他宽大的僧袍之下，隐约可见其筋骨强健，倒像是专门习武之人才有的体魄，引得她格外留意了几眼。

或许是大病初愈，加之登山劳顿，李怀麟方一沾枕便沉沉睡去了，直至夜色降临，沙弥来唤他们去斋堂用晚膳，方才醒转。

二人到了斋堂，没想到王寻春一行人早已占好了座头在等候，盛情难却，二人只得一并坐下。

“咦？”

方怡盯着自己的箸尖，那处有她自菜肴之中挑出一粒肉末，惊讶不已：“我还道，自今日起便要茹素了，这佛寺之中，竟也有荤腥可食么？”

“自然是有的，”老陈压低了声音，对方怡道：“阿怡姑娘有所不知，这寺院之中，有‘净人’，非是指洁净之人，而是指俗家仆役。佛门戒律规定，僧人不得接触金银。是以这收纳香火钱之事，便得由‘净人’代劳了。自然，做饭切肉这等杀生之事，亦得由他们来做，他们不剃度，极好分辨的。还有啊，这寺院名下，尚有许多贱籍寺户，不向官府纳粮，而是专门替寺院耕种田地，脏活累活，则是这些人来干呢。”

“啊……”方怡瞪大了眼睛，又眨了眨，似乎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这等见闻。

“并非都是如此，”李怀麟插言道：“也有主张‘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寺院。上至寺主，下至沙弥，皆需亲自耕田砍柴，自食其力。”

“这才像话嘛，”方怡往嘴里送了一口菜，含糊不清地道：“不然，这和尚当得跟地主老爷一般舒坦，却又说什么众生平等，岂非太过虚伪了？”

这话太过离经叛道，王寻春立时斥道：“休得胡言！往年饥荒时，若非佛寺开仓赈灾、施粥救民，不知有多少人要饿死路边呢！”

“正是，”老陈接道：“做了寺户，便可免除徭役与兵役，在苛捐杂税繁重、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

听到此处，符瑶抬起头，正巧与李怀麟的目光撞在一处，二人皆已明了对方之意：

寺院实乃与官府相辅的治民之道：倘若百姓笃信因果业报，便胜过以严刑峻法治民千倍万倍。而富贵人家为求平安，自愿捐献巨额钱财，一场法会所收之捐献，往往便可抵得上一个县一年的税赋，这些钱财在世道崩坏之时，又可用来救济、安抚流民。

往往官府愈是失职，佛教便愈发势大，甚至凌驾于官府之上，该当如何处置这份关系，亦是他们治理蜀地须考量的一环。

饭后，雨势稍歇。二人沿着长廊返回僧寮，路过香积厨[9]时，正巧遇见几位沙门从中走出。

鼓楼此时正敲响着暮鼓，晚风拂过，送来一阵玉兰花的清香，但李怀麟却皱起了眉头。

他贴在符瑶耳畔低声道：“有酒气。”

“酒气？”符瑶本是将信将疑，凝神仔细分辨了一会，发觉从那香积厨与那几位沙门身上传来的，还真是一股酒味。

她疑道：“寺院清净之地，怎会有酒气？莫非是斋堂之中，有人从山下私带上来的？”

“可此处离斋堂已有一段距离了，况且他们又怎会进庖厨之地？”

李怀麟忽然脸色骤沉道：“……阿瑶，你可还记得慧慈上人的模样？”

“你是说……”

听他这一提点，符瑶惊觉过来，慧慈上人的病容她是见过的：

眼白混浊带有黄斑，面色蜡黄发青、眼下浮肿，手足震颤……皆是过度饮酒所致之病状……只是此处乃佛门重地，她一时之间并未往那处想。

佛门五戒：杀、盗、淫、妄、酒。身为一寺之主，又怎会破戒饮酒至此？

李怀麟轻轻扯扯她的袖子，语气十分严肃：“看来这善光寺，并不像表面那般清净，阿瑶，你预备如何做？”

他向西望了一眼暮色四合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不若……我便在房中乖乖等候阿瑶归来，如何？”

寺中有武僧，戒备森严，若欲探查，非得是符瑶一人行动不可，只是他这说辞……

符瑶伸手在他腰间轻捏了一把，无奈道：“那你便乖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