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若非这位皇后暗中操持，她便不会进入东宫伴读，或许她与李怀麟的这段孽缘，便要止于那场献舞亮相的宫宴了。

可偏偏又是这位皇后，极力反对他们相爱，认定了蛮族女子只能做妾……

符瑶抚摸着粗糙的石碑表面，在心中轻声问：如今，您又是作何感想呢？

她从行囊之中，取出一张草席铺在地上。见李怀麟仍在清理杂草，便将他拉回怀中，拔出佩剑，锋刃挥动，剑气所过之处，草木尽皆断折。

“阿瑶真厉害，”李怀麟鼓掌赞叹道，“我方才还在想，蒿草这般多，等清理完，怕是要超过与郑姐姐约定的时辰了……”

“……你母后不介意便好。”符瑶将杂草全部斩断，与他一道将墓碑周围清扫干净。

他们在草席之上摆放了饧粥、干饼、一壶清酒，还有一碟戴文珺生前最爱的水晶糕。

李怀麟双手举起酒杯，至齐眉处，在碑前长跪，轻声道：“母后，我来看您了。”

他将清酒倒在身前的地面上，洒落之处酒液渗入泥土，干燥的黄土颜色顿时深了三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符瑶，转而对着石碑道：“母后，您应当记得的，她是慕容瑶……您知道，我一直都喜欢她，阿瑶她待我也极好，我们……”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许多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方才缓缓将第二杯酒酹下。

说第一句话时，他的语气仍是笑着的，只是越说到往事的细节，便越是控制不住情绪。到最后，声音难免变得哽咽，握着酒杯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见此，符瑶抬手用衣袖将他的泪水拭去，又给酒杯里斟满了酒，握着他的手，这才将第三杯酒倒下。

随着最后一滴酒液落下，李怀麟的泪水仿佛决堤了一般，干脆扑在符瑶的怀中，放声啼哭起来。

这模样仿若婴孩，令她莞尔道：“这般爱哭，要怎么让你母后放心？”

“她一直都知晓我爱哭的……”李怀麟低声道，“从前，母后最是厌烦我哭，不过如今…也管不到了……”

“……”

符瑶不知该如何接话。起初他说想扫墓，她只预备在远处看着，毕竟她不觉得这位大梁皇后想见她，可是李怀麟执意要她一同祭拜，她拗不过，方才应了。

想到七年之前，他每每从内廷中出来时，那副仿佛霜打了的茄子一般的萎靡模样，她忍不住问道：“你……很爱她么？”

这话才一出口，她便暗骂自己，这吐的是什么浑话。

没想到李怀麟听了，却“扑哧”一声笑了，他望着高高的坟堆，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母亲她……大约并不喜欢我父皇罢，”他眼帘低垂道，“母亲希望我坐稳太子之位，我知道她是为我好的，只是……只是我实在不是个乖顺的孩子。”

他沉声道：“她过世前对我最后的嘱托，仍是要我继承大统……”

说完，李怀麟苦笑两声，摇摇头道：“没什么……把祝文烧了罢。”

符瑶从背囊里取出写满祭文的绢帛，点燃火折子。火苗舔舐白帛，黑色的纸灰被野风卷起，盘旋着飞向高空，隐入星光之中。

纸灰向上飘起，李怀麟双手伏地再拜，四拜过后，符瑶将他扶起，顺手将剩下的半块水晶糕塞进他嘴里，如此，便算是结束了。

二人启程下山，没想到在半道上碰到了人。

山路狭窄，符瑶将李怀麟护至身后，看着眼前手持锄头的男子，“你是何人？”

“这话该是我问你们！”那男子怒形于色，瞪着他们，摆出攻击的架势：“你们到这儿来，是做什么的？”

大抵是方才烧祝文的火光被人看见了，总归扫墓的痕迹是藏不了的，符瑶索性承认道：“我们是来扫墓的。”

“扫墓？”

听到这两个字，男子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之色，“这儿没有墓地！没有！”

符瑶仍将手按在剑柄之上，只是侧过身子，给那男子让开道路：“您不必如此，墓主曾有恩于我们，我们机缘巧合得知此处有墓，并未告知他人，此行只为扫墓，您若不信，可自行去确认。”

那男子虽是将信将疑，但还是警惕地朝着山上走去，直到他的目光越过符瑶，看见了她身后的李怀麟。

“哐当！”

锄头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男子死死地盯着李怀麟的脸，仿佛见了鬼一般：

“你……你是……”

李怀麟容貌秀丽，颇似女子，他所似的，自然是他的母亲。

“我……”

李怀麟尚未及开口，符瑶便已出手。她手刀落下，那男子便如秋叶一般，失了力气，软倒在地。

她将男子背起：“走罢。”

他们将男子放在村里一户点着灯的人家门口，敲了门，看见门开了，男子被人救进屋内，这才离开。

二人上了马，回程的夜风在耳边呼啸，李怀麟仍有些恍惚：“他是……？”

“应当是你舅父罢，嘉州太守与我禀报时，曾提过这家还剩一位男子，是她的幼弟。”

“嗯。”

李怀麟抬头，看向夜空。今夜天空无云，群星如玉石般耀泽，仿佛一双双眼睛，注视着现世众生：

“阿瑶母亲的新坟，可是在平城么？”

“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在想，若是以后还有机会，能与阿瑶一道扫墓便好了……”

说到此处，李怀麟再度看向夜空，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悄然滑落。